东方之旅(第6/25页)
我的好几位同志和领队我都很喜欢,但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后来像里欧那样地盘踞在我的心头,虽然当时他几乎没受到别人的注意。里欧是我们的仆人(他们当然都是自愿的,就跟我们一样)之一。他协助携带行李,而且常奉派去替队长个人服务。这个毫不矫饰的人,身上具有非常令人喜悦,可以谦逊地赢取周遭人们欢心的东西,这让大家都喜爱他。他快活地工作,通常是一边走一边唱歌或吹口哨,除了人家需要就绝对看不到他——实际上,他是一名理想的仆人。再者,所有的动物都依附他。我们差不多总是有这一条狗或那一条狗跟我们在一起,而它们加入我们,是因为里欧的缘故。他曾驯服飞禽,也会把蝴蝶吸引到身边。把他引到东方来的是他的这种欲望:他想得到“所罗门之钥”,好让他能够懂得鸟类的语言。里欧这个仆人以非常单纯而自然的方式工作,亲切得不摆架子,跟我们盟会形形色色的人在一起。盟会的形形色色,无害于本会的价值和真诚,在他们之中却有令人欢欣的事情,也有奇特、严肃和怪诞的事情。使得我的叙述特别困难的,是在我的回忆中的这种悬殊。我已经说过,有时候,我们只以小组前进;有时候,我们集结成为一群,甚至于一个大队;但是有时候,我只跟几个朋友留在一个地区,甚或单独一人,没有帐篷,没有领队,也没有队长。我的故事变得愈加困难,是因为我们的漫游不但穿过“空间”,而且也穿过“时间”。我们朝东而行,但是我们也旅行到中古时代和黄金时代;我们流浪穿过意大利和瑞士,但偶尔我们也在第10世纪度过一夜,跟那些族长和小神仙住在一起。在我单独留下来的时候,我常常再度找到我自己的过去中的地方和人们。我跟我以前的未婚妻,沿着上莱茵的森林边缘漫步;跟我青春时代的朋友们,在杜宾根、巴塞尔和佛罗伦萨喧闹取乐;要不然就是回到孩提时代,跟同学们去捕捉蝴蝶或者观察水獭;再不然就是我的同伴是由我的书本中的那些亲爱的角色所构成:艾曼索和巴西法,威提柯或歌尔蒙跟我并辔而行——或者是山柯,潘札,或者是我们在巴米基第斯家做客。当我找到了路,回到我们在某一个山谷里的队伍去,听到盟会的歌曲,而且在领队的帐篷边扎营的时候,我立刻明白:我到童年时代的游历,以及我跟山柯的并辔驰骋,其实本质上都属于这一次的旅行,因为我们的目标不只是东方,或者不如说东方不仅是一块国土和地理上的概念,而且也是灵魂的家乡和青春。它是处处皆在而又处处不在,它是一切时间的联合。不过,我只有片刻的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而我当时的极大幸福,原因就在其中。后来,当我又失去这种幸福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了解这些关联,却没有从中获得丝毫的益处或慰藉。当某件珍贵而无可挽回的东西失去的时候,我们都有如梦初醒的感觉。就我来说,这种感觉是出奇地正确,因为我的幸福,跟梦中的幸福一样,的确是源自相同的秘密;它源于自由自在地去同时体验每一件可以想象的事情,去随意地交换外在与内在,去搬动时空,如同搬动剧院中的布景一般。当我们这些盟会弟兄不用汽车和轮船而走遍全世界,当我们以信心征服了受到战火蹂躏的世界而把它变成乐园的时候,我们富有创意地把过去、未来和虚构的事物,带到目前的这个时刻中来。
一次又一次地,在斯华比亚,在波登湖,在瑞士,在每一个地方,我们都遇到了了解我们的人,或者是以某种方式来感谢我们、我们的盟会和我们的东方之旅的存在的人。在苏黎世的电车道和银行之间,我们偶然见到了诺亚的方舟,由几条老狗护卫着。这些狗都有相同的名字,全由汉斯·C.勇敢地引导,横渡平静时期的浅水,到诺亚的后裔,到艺术之友那里去。我们到了温特瑟,下行进到史各克林的“魔橱”;我们在中国庙做客,在那里,香炉在青铜的马札神像底下闪耀,黑王配着寺庙的震动锣声,吹起优美的笛子。在太阳山的山麓,我们无意中找到了素扬马利——暹罗王的一块属地——在那里,在石雕和铜铸的佛像当中,我们以感恩的客人身份,祭酒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