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4号 阿姆斯特丹旅行指南(第4/24页)
她的声音鲸鱼破冰般从电话那头传来,让我错觉一回头就能看到她站在背后,牛仔裤和大卫·鲍威背心,马尾辫。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见一面。”她语速极快,容不得我做出反应,“你这夏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就这样我们见了第二次面,在北京。然后是,无数次。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找到的我,这么看来我当初没有给她我的电话号码是对的。这就是杰西卡·李,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地方,只要对你有兴趣,她就总能够找到你。
也许就是这样,在我们失去联系长达五年之后,我才会在收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后不假思索地回答她:“阿姆斯特丹。我们应该再去一次阿姆斯特丹。”我甚至都没有先问一句,“你是谁”。
而那晚在我终于被实验数据打败熄灯上床之后,手机震动显示的那条短信内容是这样的:“嘿,我觉得,我们应该过一个最后的疯狂的夏天。”
当时我的确没有细想为什么是“最后的”,因为这家伙说话一向夸大其词,为了修辞不择手段。
“可是,去那儿玩什么呢?”对方很快回复我。
这个问题难住我了。除了抽大麻吃迷幻蘑菇,阿姆斯特丹似乎再无更多新奇的事情可以做了。大麻这年头哪儿都有,迷幻蘑菇呢?借导师的科研计划之福,我在尼泊尔、缅甸和马来西亚的小岛,早已领略遍无数个神奇的世界,和先知交谈,与风雨弹琴,在密林里获得相对论的秘密。但我再也没遇到过像杰西卡那样合适的旅行同伴。这让我对这些玩意儿也逐渐丧失了兴趣。不必杰西卡问,我知道那些风车、河道、花市、皇宫和梵·高博物馆,只会吸引我个把钟头,第二天,我会彻底失去对一个陌生城市的间离感,产生想要逃离此地去往下一个地方或者就此打道回府的渴望。“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太容易适应环境了。”风景对杰西卡来说更无法构成吸引,因为她学静态摄影,早已不相信眼睛。毫无疑问,我们是两个缓慢步入虚无的危险的囚徒,在用各自的方法把自己逼上穷途末路,她拍下了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夜晚,我则看了太多的书。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回复她。
几乎就是同时,手机亮了。
“你觉得,嫖娼怎么样?”这几个字在夜晚的手机荧光屏上显得触目惊心。
我只呆了片刻:“好。”
是的,没必要再确认对方是谁了,会想出这种主意的除了杰西卡·李,不会有别人了。而且,她一定是在给我发消息前就想好了整件事情。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有一年夏天我是怎么差点儿被杰西卡拐去一起到意大利做职业性工作者的?那是在开往南法的火车上,我和杰西卡刚刚在科隆看完那个著名的大教堂——一出火车站就是,教堂和博物馆在一块儿,博物馆阶梯底下是一堆抽着劣质大麻的流浪汉。我们参观完无聊的博物馆,然后再次回到火车站,打算坐火车去法国南部转转。买票,上车,两站之后上来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对面。我们这样面对面坐着。过了一站。
然后又过了一站。
“嘿,你们觉不觉得这里有点热?”她似有意似无意地说——显然是有意。
我心想完了,然后掏出一本看了一半的侦探小说,这回她忍了两站才开口搭讪,真不容易。
接下来的半小时男人把什么话都倒了出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意大利男人是要领着这个土耳其和叙利亚混血、美貌惊人的女人去意大利某个小城,做妓女。我继续专注于侦探小说,试图读掏出以来的第四页。我失败了。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杰西卡突然兴奋地拉住我:“我们也去怎么样?!”
“什么?去哪儿?”
她指指对面的男人,他正用迷人的微笑看着我俩,仿佛在提出一种生活可能性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