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完结(第9/18页)
“我走啦。”日瓦戈说,“别生我的气,戈尔东。屋子里气闷,外面又热。我喘不上气来。”
“你看见了吧,地板上的气孔开着呢。对不起,我们烟抽得太多了。我们老忘,有你在时不能抽烟。这屋子盖得太缺德,怨不了我。你另给我找一间吧。”
“我这就走,戈尔东。咱们谈得不少了,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亲爱的同志们。我这可不是娇气,这是病,血管硬化。心肌膜耗损,有一天就要破裂。可我还不到四十岁。我不是酒鬼,不是挥霍放荡的人。”
“你给自己唱挽歌还早。尽说傻话。你可要活呢。”
“咱们这时代,微量心脏溢血的现象十分常见,不是都会致命,有些时候能活下来。这是新近时代的病症。我看发病是精神上的原因。现在要求我们之间绝大多数的人,经常地昧良心干事,几乎快形成了一个制度。日复一日违心地表现自己,不可能不给身体造成后果。你明明不喜欢,却要去张罗;分明会给你带来不幸,却要你高兴。我们的神经系统,不是徒有其名,不是杜撰的东西,是纤维组成的肉体。我们的心灵占有一定的空间,生存在我们身上,好像牙长在我们嘴里。没完没了地强制神经,不可能不受到惩罚。我听你讲到流放,讲到流放中得到了成长,讲到流放改造了你,心里很不舒服。这就好比一匹马,讲它在练马场里自己骑自己练跑。”
“我要维护杜多罗夫。你是完全忘了人类的语言。人们讲的话,你已经听不进去。”
“很可能是这样呢,戈尔东。不管怎么说,对不起,放我走吧。我喘不上气。说真的,绝不是夸张。”
“等等,这全是托辞。要我们放你走,你得先直截了当、真心实意地回答我们一个问题。你同意不同意,你该改变一下,该纠正错误了?这方面你打算怎么办?你得把你和冬尼娅和玛丽娜的事澄清一下。人家是两个活人,是有感情、懂痛苦的女人,可不是你脑子里任意组合的虚无缥缈的思想。再说,像你这么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混日子,难道不害羞吗?你不能再沉睡再懒惰了,应该振作起来,好好弄明白周围的事物,不要莫名其妙地那么孤傲,对,对,正是不要那种不可原谅的傲慢;然后该出来上班,去给人治病。”
“好,我回答你们。最近我自己也常常想这些事,所以能够毫无羞愧地对你们做些保证。我想一切都会解决好的,而且会相当快。你们看着吧。真的,不骗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十分强烈地向往生活,而生活就意味着不断向前冲,奔向更高级更完美的东西,并且获得它。
“我很高兴,戈尔东,因为你能替玛丽娜说话,就像从前为冬尼娅说话似的。可是要知道,我和她们并没有不和。不论她俩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没争吵。开初你曾经责怪我,为什么我称她是‘你’,可她回答我时说‘您’,还客气地呼我的名字和父称。那种不自然的关系还更深些,但早已经消除了,改变了,做到了平等相处。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巴黎又开始给我来信了。孩子长大了,同法国伙伴在一起毫不感到拘束。舒拉快要念完那里的小学,玛尼亚也马上要入小学。不知为什么我相信他们很快会回国,尽管已经加入了法国籍;还不知用什么办法,但一切都会解决好的。
“从许多迹象看,岳父和冬尼娅知道了玛丽娜和两个女儿。我自己写信没提过。这些情况一定是辗转传过去的。岳父自然感到伤害了他做父亲的感情,他替冬尼娅难过。这就是五年没通信的原因。刚回莫斯科时,有一段时间我们是通信的。后来突然不再复信了。从此断绝了来往。
“现在,从不久之前,我重又开始接到那边的来信。所有的人,包括孩子,都写来了信。很热情,很亲切,好像情绪缓和了些。也许冬尼娅有了什么变化,结识了新朋友,上帝保佑她。我说不准。我有时也给他们写。不过说真的,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走了,要不然会背过气去。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