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完结(第8/18页)

如今这房子分出了三层。

店铺里靠加横板,在两层之间挤出一个小阁楼,它的窗子对住家来说颇为特别。窗户高有一米,底下与地板齐。玻璃上是金字遗迹。透过字迹空隙,可以看到室内人的双腿,直到膝盖,阁楼里住的就是戈尔东。他这里现在坐着日瓦戈、杜多罗夫、玛丽娜和孩子。孩子同大人不一样,能在窗柜子里完全站直。过不一会儿,玛丽娜就领上女儿走了。屋里只剩了三个男人。

他们在闲谈。有了多年友情的中学同学们,在夏天凑到一起懒洋洋、不慌不忙地交谈,便是这个样子。那么,这是什么样子呢?

其中会有个人,掌握了足够用的词汇;他讲起话来,思考问题,都很自然连贯。只有日瓦戈能做到。

他的两个朋友缺少需要的语汇。他们没有讲话的才能。为了补救词汇的贫乏,他俩谈话时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断吸烟,挥动胳膊,多次重复一些词语(“老兄,这可不够真诚。”“就是嘛,不够真诚。”“是呀,是呀,不够真诚。”)。

他俩却没意识到,交际时这种过分的举动,绝不表示个性的热情和爽朗,相反倒说明不完美,有缺陷。

戈尔东和杜多罗夫属于很不错的教授圈子里的人。他们生活在什么里面呢?是好书、好的思想家、好的作曲家,昨天和今天永远美好的音乐,而且仅仅只有美好的音乐。他们不明白,自己这种平庸趣味,其害处甚于毫无趣味。

戈尔东和杜多罗夫不明白,就连他俩轮番责备日瓦戈,也并不是出于对朋友的忠诚,不是出于对他施加影响的愿望,而是因为不善于独立思索,不会按自己的意愿驾驭谈话。谈话好比飞跑起来的马车,把他俩拉向根本不愿去的地方。他们无力调转马车,结果必定撞到什么上去。于是两人在奔跑中,带着一大堆说教和劝喻,撞到了日瓦戈的身上。

对于他们唱高调的起因、同情心的脆弱、议论的陈腐,日瓦戈了如指掌。可他怎么好这样说:“亲爱的朋友!你们和你们代表的那个圈子,受到你们宠爱的那些人物、权威的光彩和艺术,其实全部平庸得不可救药。你们身上仅有的一点新鲜的活力,就在于同我生活在一个时代,在于了解我这个人。”但要把内心这种看法对朋友讲出来,那还得了吗?为了不伤他们的心,日瓦戈只好乖乖地听他们说。

杜多罗夫不久前才结束第一次流放的生活,从流放地回来。恢复了一度被剥夺的权利,也被允许重新在大学执教。

这时他对朋友讲起了流放中的感受和心情。他对朋友说得很真诚坦率。他的一些看法,不是基于胆怯或别的什么考虑。

他说,对他起诉的缘由、狱中和出狱后对他的态度,特别是检察员同他面对面的谈话,这些都给他清洗了脑子,政治上得到了改造,使他对许多事茅塞顿开,作为一个人他变得成熟了。

杜多罗夫的议论很合戈尔东的心意,正是因为这番议论属于老生常谈。他不停地点头同意。杜多罗夫的所说所想,已是人所共知的东西,可这一点恰恰感动了戈尔东。人云亦云的感情俗套,在他眼里成了人类普遍的共性。

杜多罗夫这些充满善意的言谈,很符合时代的风尚。但正是这种言谈所带有的规律性的一望可知的虚伪,引起了日瓦戈的愤怒。不自由的人,总要美化自己不自由的处境。中世纪便是如此,耶稣会员就总是利用这一点。日瓦戈忍受不了苏联知识分子的政治神秘主义,忍受不了那种所谓知识分子的最高成就,或如当时人们所说的时代的精神顶峰。这个印象,日瓦戈也瞒着朋友没说,免得争吵起来。

引起他兴趣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杜多罗夫讲了和他同一囚室的奥尔列佐夫的故事。奥尔列佐夫是个神甫,他有个六岁的女儿赫里斯季娜。父亲的被捕和此后可悲的命运,对她是个大打击。“宗族人士”、“丧失权利者”——这类字眼在她看来是耻辱的标记。说不定她在热烈的幼小心灵中,已经发誓有朝一日要抹去慈父名字上的污点。这个早早定下的长远目标,唤起了她不可遏制的决心,使她小小年纪便成了狂热的信奉者,崇拜共产主义中一切她认为无可辩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