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完结(第14/18页)

昨天一整夜,她坐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人们把克拉什卡抱来让她喂奶,又把卡普卡和小保姆领了来,而后孩子又都抱走领走了。

她的周围聚着自家人,还有同她一样悲恸的杜多罗夫和戈尔东。低声啜泣和高声打喷嚏的父亲马克尔,不时来到这里,挨着她坐到长椅上。哭泣着的母亲和姊妹们,也常到她跟前去。

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十分显眼。他们并不要表现得比前面几个人同死者更为亲密。他们没有同玛丽娜、她的女儿、死者的朋友较量内心的痛苦,宁愿让这些人占着上风。这两人没有任何企求,然而对死者却有着某种自己独有的特殊权利。对他们这种不知从何而来、既不好懂又不声张的特权,竟也没有任何人去触动,去争执。看起来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两人承担起了丧葬的安排,而且指挥时那么从容镇定,好像这事给他们带来某种满足。两人这种超脱的精神,所有的人无不看在眼里,留下了奇特的印象。似乎这两个人不仅参与丧事,也同亡者的死有关;不是说他俩负有罪过或是间接的原因,而是说在出事之后赞同了这一命运,容忍了这一结局,而且认为最重要的还不在于人的故去。少数人知道这一男一女,有些猜得出他们是谁,但大部分对他俩毫无所知。

每次当这个长着一对吉尔吉斯细眼睛、目光炯炯、惹人注意的男人,同这个不需修饰而天然俊美的女人走进停放灵柩的房间时,不论站着或走动着的人,包括玛丽娜在内,都不约而同、毫无异议地离开了屋子。人们给他俩让路,从靠墙的椅子凳子上站起,拥挤着出来,到了走廊或过道上。这一男一女留在虚掩上门的房间里,仿佛两位办事的行家,在无人打搅、无所牵挂的宁静中,决定着直接关系到丧葬的事,也决定着更为重要的事。现在的情形也是如此。只剩下两人之后,他们坐到靠墙的凳子上,商议起事来。

“你有什么消息,叶夫格拉夫·安德烈耶维奇?”

“今天晚上火葬。半小时之后,医务工会来车把灵柩运到工会俱乐部去。四点钟举行追悼会。没有一份证件是合格的。劳动手册是过期的,旧式的工会证还没换新的,会费有几年没交了。这些都得去疏通,所以才拖延到现在。起灵之前,哦,起灵时间很近了,得去准备一下,起灵之前我照你的要求,留你一个在这呆一会儿。对不起,你听电话响了,我马上回来。”

叶夫格拉夫出来到了走廊上。这里挤满了脸面陌生的医生同事、他的中学同学、医院的低级职员和出版工作者。玛丽娜坐在走廊长椅的边上,搂着两个孩子,用身上披着的大衣裹着孩子们(天气很冷,风往大门里灌),在等着房间开门。这很像来探监的,在等待哨兵唤她去监狱的会客室。走廊上很挤,有一部分人没有地方立足。上楼梯的入口大开着。许多人在前室和楼梯口站着,转悠着,一边抽起烟来。在往下去的阶梯上,人们谈论着什么,越靠近大街说话越随便,声音也越高。在一片压抑着的嗡嗡声里,叶夫格拉夫不得不聚精会神听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用礼貌所要求的低沉声音,回答电话里的问题,多半讲的是葬礼的次序和医生死亡的情形。然后他回到屋里,继续说道:

“拉拉·费奥多罗夫娜,火化之后你不要走掉。我对你有个重要的请求。我不知道你住到哪儿了,希望你告诉我在哪能找到你。我想最近,明天或者后天,收拾我哥哥的遗稿。我需要你来帮忙。你了解得最多,大概超过了所有的人。你曾说过一句,好像从伊尔库什克刚来两天,在莫斯科呆不久;又说你上楼到这套住房来,是因为别的原因,出于偶然,既不知道哥哥最近几个月住在这里,也不知道刚发生的不幸。你的话有一部分我没太懂,我不想求你解释,只是你别走掉,我没有你的地址。最好整理手稿的这几天,我们能在一起,或者离不很远,比方说在这幢楼里另找两间房子。这是办得到的。我认识房管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