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完结(第13/18页)
周围一片喧嚷,有人在交谈、有人争论,也有出主意的。车上下来了几个乘客围住跌倒的人。大家很快就判断出,这人已经没有呼吸,心脏停止了跳动。行人也凑上来看,有些知道不是轧了人感到放心,有些因为人死得与电车无关反觉得失望。人越聚越多。穿淡紫裙的老妇也走近站了一会儿,看看死者,听听别人议论,便又上路了。这是一个外国人,但也听出来有人主张把人抬上电车送医院,有人说应该唤民警来。没等人们做出最后决定,她就离开了。
穿淡紫裙的女人,是瑞士籍的弗列丽小姐,年纪已经很大。她十二年来一直书面请求给她返回祖国的权利。不久以前,她的申请才获得同意。她来莫斯科领出境护照。这一天她是去本国的大使馆取护照,手里摇晃着的系了绳的小包里,是各种证件。她一路朝前走,十来次超越了电车,可是一点也没意识到她是超越了日瓦戈的生命,超越了日瓦戈的寿数。
十三
从走廊可以望见屋中的一角,那里斜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具棺木,上宽下窄的尾端,好像粗木凿出的小舟。这是死者放脚的一头。桌子就是日瓦戈生前写作用的那一张,此外房间里没有第二张。手稿全收到抽屉里,桌面用来停棺木。里面枕头垫得很高,尸体像躺在高坡上,形如小山。
棺木四周摆了许多花,花盆和花篮里有当季极少见的整株白丁香、樱草、千里光。花草遮住了窗外射进的光线,只有微弱的亮光照在死者蜡黄的脸上、手上,照在棺木上。桌上映出美丽的花影,好像刚刚停止了摇曳。
火葬的风气,那时已极普遍。为了争取给子女的抚恤金,出于子女将来能上学和玛丽娜能保住公职的考虑,大家商定不举行安魂祈祷,只是一般的火葬。已向有关的机构提出了申请,正等着他们派代表来。
在等待的那段时间,屋子里空空荡荡,好像旧房客搬走腾出地方,新的房客还没迁进。打破这种寂静的,唯有踮起脚尖礼貌地走动的声音,以及来向遗体告别的人不小心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告别的人不算多,但远远超过了原来的预料。他几乎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死讯却飞快地传遍了熟识的圈子。他一生中各个时期结交的人,他一生中各个时期失去联系和忘记的人,如今聚集起来,有了可观的数目。而他的学术思想和诗作,为他赢得了更大数量的不相识的朋友。他们从未见过内心向往的这个人,这时第一次来看他,向他投过最后告别的一瞥。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繁文缛节的沉默,倍加令人感到压抑,因为这个损失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唯有鲜花在这里代替了挽歌和仪礼。
鲜花岂止是开放,岂止是溢香。它们似乎在倾囊而出,一起散发掉自己的芬芳,也许由此加速了自己的衰败;它们把香气分赠给所有的人,这样好像就完成了某种事业。
植物国度太容易被想象成为死亡国度的近邻了。这里,在大地的绿茵里,在墓地的树木间,在土垅中萌芽的花种里,也许真隐藏着变化的奥秘,生命的奥秘,而这正是我们孜孜以求要探索的东西。耶稣从棺木里出来,马利亚第一眼没认出他来,把他当成了走在墓地上的花匠。
十四
当死者按他最后的居住地址被送到侍从街之后,得知死讯大为震惊的朋友们,冲进大门直奔敞开的房间。被噩耗弄得精神恍惚的玛丽娜,许久不能控制自己,躺在地板上用头撞那个带有座位和靠背的长木箱。木箱摆在进门的过道里;在棺木未到、房间需要清扫的时候,尸体就先停在这个木箱上。玛丽娜泪流满面,一会儿低语一会儿尖叫。话也说不清楚,有一半是不由自主哭叫出来的。她谁也不在乎,什么也不顾,像农村里哭死人一样放声哭诉。房间打扫完毕,多余的家具已经搬出,需要把尸体抬进去擦洗然后入殓,可玛丽娜抓住尸体不放,怎么也拖不开她。这是昨天的情形。今天,她那痛苦的狂癫已经平息下去,代之而来的是木然的消沉,不过仍然无力自制,什么话都不说,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