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返瓦雷基诺(第21/23页)

“这么说是您打枪呀?”

“对,您多半听见了吧?我是到另一个隐蔽点去,还没到那儿,根据各种迹象就知道那里已经暴露,在那儿的人大概死了。我在这里不久呆,只住一夜,明早就走。现在,您要不反对,我继续往下说。

“难道说特韦尔大街、亚玛大街上那些歪戴帽、裤脚系套带、和姑娘一起乘华丽马车兜风的花花公子,仅仅在莫斯科有,仅仅在俄国有吗?那种大街,黄昏街,世纪的黄昏街,跑马,浪荡公子,到处都有。一个时代共同的东西是什么,什么东西使十九世纪构成一个历史阶段呢?是社会主义思想的诞生。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革命,具有牺牲精神的青年人走上街垒。政论家冥思苦想,如何遏制金钱的恬不知耻的兽性,如何提高贫穷者的人的尊严。马克思主义出现了。它挖到了病根,找到了根治的手段。它成了这一世纪的强大力量。这一切便是这一时代的特韦尔大街和亚玛大街,是卑污和神圣的光辉,是纸醉金迷和工人窝棚的贫困,是传单和街垒。

“啊,她中学时是多么好的姑娘呀!您无法想象。她常到一个女同学家里去,那幢房子里住的都是布列斯特铁路员工,这条铁路原名是这样,后来又改过几次。我父亲,现在尤里亚京法庭的法官,当时是火车站的养路技工。我常去那幢房子,在那儿见过她。那时她还是小姑娘,是个孩子,但她脸上、眼神里已经看得出时代的忧思和焦虑。时代的一切课题,全部泪水和屈辱,它的一切动机,它全部的积忿和骄傲,都流露在她脸上和体态中,在她处女的羞涩和苗条大方的混合体中。完全可以用她的名义,通过她的嘴,对时代起诉。您会同意,这并非无足轻重的小事。这可说是某种特定的使命,是不同凡响之处。要能做到这一点,需要天生具有这种气质,获得这种权利。”

“您讲到她,说得太好了。我也是那个时候见到她的,正是您描写的样子。在她身上,体现了一个中学生和早熟的女主人公的结合。她的倩影映在墙上,显出一种无力自卫的紧张。当时我看到她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我所记得的她,也是这个样子。您讲得再好不过啦。”

“您当时就看到了她,现在也还记得吗?那您为此做了些什么呢?”

“这完全是另一个问题。”

“您看,就这样,整个十九世纪连同巴黎的几次革命,从赫尔岑开始的几代俄国流亡者,一切已付诸实施和未曾实施的刺杀沙皇的计划,全世界的工人运动,欧洲各国议会和大学中的全部马克思主义,整个新的思想体系及其论断的新颖和迅速,嘲笑的态度,为了怜悯而采取的辅助手段——无情,所有这一切都被列宁汲取为他所用,并且由他做出了概括的表现,目的是为了抨击旧世界,报复过去的一切罪恶。

“同列宁一道,崛起了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巨大的俄国形象。在全世界的眼里,俄罗斯如一盏明灯燃起,仿佛要补偿人类经受的一切苦难。可是,我对您说这些干什么呢?对您来说,这些都是响钹的叮当声而已,是无益的空话。

“为了这个女孩子,我进了大学。为了她,我当了教师,到这个我那时还不了解的尤里亚京来工作。我啃完了一大堆书,获得了许多知识,为了成为对她有用的人,如果她需要帮助,我可以就在她身边。我上了战场。目的是在结婚三年后再次赢得她的心。后来战争结束,我从俘虏营回来,利用人们认为我被打死这一情况,更名改姓,完全献身革命,为她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彻底报仇,目的是完全清除这些痛苦的回忆,使往事不再重演,使特韦尔和亚玛大街不再存在,也使她们,就是她和女儿,回到我身边,回到这里来!为了克制自己不去看望她们,不奔向她们,我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呀!但我那时还是想先把我一生的事业进行到底。啊,我现在宁愿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看上她们一眼。从前每当她走进屋来,就仿佛窗扉大开,室内充满了阳光和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