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返瓦雷基诺(第19/23页)
进来的是个魁梧壮实的人,面庞俊美,身穿短皮上衣、皮裤、暖和的羊皮靴,肩上挎了一支步枪。
只有陌生人出现时的这一瞬间,日瓦戈医生觉得意外,而他的到来,并非意外。屋里发现的什物和其他迹象,已使日瓦戈对此次邂逅有所准备。显然,来者便是房里储存的那些东西的主人。他的外貌,日瓦戈医生觉得见过、认识。看来客人也先有准备,知道房子有人住,表现得并不很惊讶。也许有人告诉了他,会在这儿看到什么人。也许他自己就认识日瓦戈医生。
“这是谁呀,这是谁呀?”日瓦戈医生绞尽脑汁在想。“上帝啊,我曾在哪儿见过他呀?这是真的吗?不记得是哪年,一个五月暖和的早上,在拉兹维利火车站上,那趟不吉利的政委的列车。那政委思想清晰,为人直爽,恪守原则,正直,正直,非常正直。是斯特列尔尼科夫!”
十六
他们已经谈了许久,足有几个小时。只有在俄国的俄罗斯人,才会这么长谈,特别是那些担惊受怕和愁眉不展的人们,那些发狂和盛怒的人们。而在当时的俄国,所有人莫不如此。到了黄昏时分,外面天色变黑。
斯特列尔尼科夫和人谈话,和当时许多人一样总是兴奋地滔滔不绝。但这次他讲个不停,除那以外还有个人的原因。
他抓住日瓦戈医生,和他没完没了地谈着,害怕孤独的苦闷。他是怕良心的责备呢,还是怕萦回在脑海里的痛苦的回忆?也许是不满意自己而备受熬煎。这种不满使他厌恶自己,痛恨自己,恨不得羞愧而死。再不然,是他作出了可怕的不可改易的决定,他不愿总想着这个决定而孤身独处,于是借着同日瓦戈医生的长谈,尽可能推迟实现自己的决定。
不管什么原因,斯特列尔尼科夫隐瞒了令他不安的某种秘密,而在其余的一切方面,却不惜毫无节制地袒露心迹。
这是一种时代的病症,是一个时代的革命疯狂。所有的人,内心所想都不同于言辞和外在表现。谁也不是问心无愧的。每个人都有理由感觉自己一切全错了,是个隐蔽的罪犯,是个未被戳穿的骗子。只要一有机会,自我谴责就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人们搜索枯肠地诽谤自己,不仅出于恐惧,也由于有了一种破坏性的病态的嗜好,是出于自愿,像是生理上的沉迷状态,处于一种自我否定的狂热之中,一旦任这种狂热表现,便难以遏制。
想当初斯特列尔尼科夫作为高级将领,有时也是军事法官,读过许许多多这类死前的供状。如今他自己患上了类似的自我暴露的顽症,重新认识自己,重新清算一切,如同发烧胡说一样,把什么都歪曲得不像样子。
斯特列尔尼科夫讲得杂乱无章,从一件事突然跳到另一件事上。
“这是在赤塔城外。你看见我塞在这屋衣柜和抽屉里的稀罕东西了吧,感到奇怪吧?这都是红军占领东西伯利亚时,我们部队征用来的东西。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弄来的。我的命不错,总有一些可靠的人,忠诚的人。这些蜡烛、火柴、咖啡、茶叶、文具等等,一部分是捷克的军用品,一部分是日本货和英国货。事情太离奇,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是我妻子的口头禅,你大概发现了吧。我原来拿不准是不是马上对你说这些。现在我要讲给你听。我是来见她和女儿的。我得到她们在这儿的消息太晚了,所以来迟了一步。当我从谣传和情报中得知你同她接近时,当我第一次听到‘日瓦戈医生’这个名字时,我从这几年间见过的上千人里,不可思议地竟回忆起来有次带来审问的医生,他就是这个姓。”
“您很后悔没枪毙他吧?”
斯特列尔尼科夫没理会这句话。也许他都没听清楚对方打断他插了句话。他沉思着漫不经心地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