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雕像楼对面(第5/21页)
六
开门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女裁缝,穿件深色连衣裙;态度严厉,大概是店里管事的。
“你可真够呛,赖着不走!简直活受罪。好啦,快说,你要干什么?我可没时间。”
“我需要把剪刀,请别奇怪。我想借来用一会儿。就在你们这里把胡子剪掉,马上就还。”
裁缝的眼里流露着疑惑和惊讶。有一点是毫不掩饰的,她怀疑对方神志是否正常。
“我从远处来的。刚进城,胡子长得太长了。想去理个发,可一个理发店也没有。所以我想自己来,只是连把剪刀也没有。请借我用一下。”
“好吧。我给您剪吧。可话先说在头里,您要是有别的念头,耍什么把戏,化装隐蔽,有什么政治问题,那可对不起了。我们可不想为您送命,该到哪儿我们就告到哪儿。现在不是太平年月呀。”
“天哪!您想到哪去了。”
女裁缝放日瓦戈医生进来,引他到了贮藏室大小的一间屋里。过了一分钟,他便像在理发馆里一样坐到了椅上,身上罩了一张床单,紧紧裹住脖子,边缘塞到脖领里。
女裁缝离开去取工具,过不大工夫拿来了剪刀、梳子、几把不同型号的推子、皮带和剃刀。
“这一辈子我什么都干过。”她看出日瓦戈医生惊讶怎么一切如此齐备,就解释说。“我当过理发师。上次战争时,我做卫生员学会了剪发刮脸。胡子咱们先用剪子剪掉,完了再刮干净。”
“您要是剪头发,请剪短点。”
“好吧。这么个有知识的人,却装成什么都不懂。现在不讲星期几,按旬计算。今天是十七号,从逢七的日子起,理发店不营业。您好像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干吗要装呢?我说过了嘛,是从远处来。不是本地人。”
“安静点,别动弹。要不就刮破了。这么说,你是外来人?坐什么车来的?”
“两条腿走来的。”
“走的大道吗?”
“有一段是走大道,其余是顺铁路走的。有许许多多的火车,埋在雪里。各式各样的,特等车,特别快车。”
“还剩一小块了。这就刮掉完事了。是来办家里私事吗?”
“哪顾得上家事呀。是办过去的信用合作社的事务。我是跑外的检查员。派我出去巡回视察,到处跑。困在了东西伯利亚,怎么也回不来。没有火车呀。只好徒步,没有办法。走了一个半月。一路的见闻,一辈子也讲不完啊。”
“也用不着讲它呀。我教您该怎么办吧。先等等。给您这镜子。您把手从床单底下伸出来,拿好镜子。欣赏一下自己吧。啊,怎么样?”
“我觉得剪得不够多。还可以再短些。”
“再短就出不来样子了。我是说,根本就不需要讲这些。现在对一切都是不说为妙。什么信用合作社、埋在雪里的特等车、检查员和视察员——这些词儿您最好把它们全忘光。说不定因为它们惹出大祸呢!如今不是讲它的时候。您最好瞎编一个,说自己是医生或是教员。好了,胡子剪了下来,现在只剩刮干净了。打上肥皂,刷——刷几下,就能年轻十岁。我去取开水,把水热一下。”
“这女人是谁呀?”她走后日瓦戈心里想,“有种感觉,好像我们之间可能会有相通之处,我应该了解这个人。我似乎见到过听到过和她相像的人。一定是她像什么人。可是真见鬼,我想不起来是谁。”
女裁缝回来了。
“好,现在刮刮脸吧。所以说,最好什么时候也别讲多余的话。这是永恒的真理。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别讲特等车呀,信用合作社呀!最好胡编一套,说是个医生要么是个教员。关于什么一路的见闻呀,要藏在肚子里别讲。这个谁现在也不觉得新鲜。刮得不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