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雕像楼对面(第4/21页)
他从过道向左拐,到了这套住宅中他不熟悉的那一半。穿过一间昏暗的屋子,他来到一间两扇窗子朝街的明亮的房间。与窗子相对,街那面就是颜色发黑的雕像楼。楼墙底部贴满了报纸。行人背对窗子,站在那里看报纸。
屋里屋外的光线一样,都是早春傍晚那种清新流动的光色。光色毫不见差异,仿佛屋里同街上也毫无阻隔。只有一点点的不同,日瓦戈所在的拉拉卧室中,比外面商人大街上稍微凉些。
日瓦戈快到城里,以及一两个小时前,当他走在城里的时候,无法形容的与时俱增的疲惫,对他来说成了即将病倒的前兆。这使他感到害怕。
可是这会儿,室内外融成一片的光照,不知为何令他高兴。街上和楼里同样凉丝丝的空气,仿佛使他同傍晚大街上的行人,同城里的情绪,同世上的生活,联接到了一起。他的恐惧感消散了。他已不再觉得自己要病倒。傍晚透明的无处不在的春光,仿佛给了他远大的期望。他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在生活中能达到一切目的,能找到所有的人,能和睦相处,能把一切想透彻了表白出来。他眼下期待的同拉拉的幸福相会,就是第一个证明。
狂癫般的兴奋和不可抑制的忙乱举止,取代了不久前精力的衰竭。比起此前的疲惫,这种活跃是大病将临的更为准确的征兆。尤拉坐立不安。他又想上街去,这回则是另外的原因了。
在这里安置住处之前,他打算理个发,刮掉胡须。为此他穿城而行时,朝过去的理发店的橱窗里不时地张望。有一部分店铺空荡无人或是派了其他用途,有一些保留了过去的招牌却上了锁。理发刮胡子也没个地方。他自己又没有刮胡刀。如果在拉拉家里找得到剪刀,也许能摆脱这个窘境。可是他在匆忙不安之间翻遍了拉拉的梳妆台,也没找到剪刀。
他想起在小斯帕斯街上过去有个裁缝店。他琢磨要是这店还在,至今还营业,在闭店前一个小时赶去,还可能向哪位师傅借把剪刀用一下。于是他又来到了街上。
五
他的记忆没有错。缝纫店还在老地方,也仍在营业。这是坐落在人行道上的商业店铺,宽大橱窗占了整面墙,又是临街。从窗子可以一直看到店里对面的墙壁。路上行人都看得清里面师傅在干活儿。
店里拥挤不堪,除了真正的裁缝师,还有些缝纫爱好者、尤里亚京上年纪的女人,她们到这里来干活儿,大概是为了取得雕像楼墙上法令中所提到的那种劳动手册吧。
同真正裁缝的灵巧手艺相比,她们这些人的动作,一下子就看得出不一样。店里做的清一色是军装、棉裤、棉上衣和制服上衣。此外,这里同日瓦戈在游击营看到的一样,还用杂色狗皮缝制像小丑装束的短皮袄。学裁缝的女人们,笨拙地把衣襟送到缝纫机的针眼下面,勉勉强强应付这不熟悉的多半属于制皮业的活计。
日瓦戈敲敲窗子,做了个手势,请人家放他进去。里面的人回了他同样的手势,表示不接受私人订活。日瓦戈不肯让步,又重复先前的手势,坚持要放他进去听他说清楚。里面的人不断摆手,告诉他,她们活计很忙,让他别再打扰快走开。一位女裁缝师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把手掌向前伸出,做了个手势,那目光在询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他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剪东西的姿势;里面的人没有懂,认定这是种不礼貌的举动,是他在取笑她们,挑逗她们。他这一身破烂衣服和奇怪的举动,给人一种生病或发疯的印象。缝纫店里人们嘻嘻地笑着,朝他摆手,赶他离开窗子。最后,他终于想到从房子后院找路进去。他找到了路,找到了缝纫店的后门,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