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雕像楼对面(第14/21页)
“我告诉你。要是斯特列尔尼科夫重新变回帕沙·安季波夫去,那就好了。要是他不再发狂,不再造反就好了。要是时间能倒转就好了。要是在远处什么地方,我家的窗子亮起灯光,帕沙的写字台上摆起书来,我恐怕爬也要爬到那里去。我的心都要翻个。我抵挡不住往昔的呼唤,忠贞的呼唤。我能牺牲一切,甚至最宝贵的东西——你。还有我同你这种轻松、自然、毫无勉强的恩爱。啊,原谅我!我说得不对,这不真实。”
她扑到他脖子上呜呜哭起来。很快她又镇定下来,一边擦泪一边说:
“这是责任感在说话,正像责任感驱使你要回到冬尼娅身边一样。唉,我们是一对可怜人呀。我们的结果会怎样呢?我们怎么办呢?”
等心境完全平复,她继续说:
“我还是没有回答你,为什么我和帕沙的幸福破灭了。后来我才完全明白过来。我讲给你听。这个故事,讲的不光是我们。这成了许多人共同的命运。”
“说吧,我的聪明人。”
“我们是战前不久结的婚,在战争开始的前两年,我们刚开始独立生活,刚建好了家,就宣战了。我现在坚信,战争是一切的祸根,是接踵而至的至今还折磨着我们这代人的所有不幸的根源。我清晰地记得童年生活,我赶上了那个时候,那时一百年来和平生活的种种概念还在起作用。人们习惯了信任理智的声音。良心要求人们做的,大家都认为是自然应该做的。一个人死在别人手里,是罕见的、特殊的现象。人们认为,杀戮只有在悲剧中、在密探的世界中、在报章新闻中才会出现,而绝不是在平凡的生活中。
“可突然来了个跳跃,从宁静的纯真的和谐,一变而为流血和哭号,每天每时每刻遍地是疯狂野蛮的却又合法并大肆宣传的屠杀。
“这一切大概都发生了自己的作用。你记得一定比我清楚,所有的一切立刻遭到破坏。火车停开,对城市停止了粮食供应;家庭生活的基础,人们思想中道义的根基,全被破坏了。”
“往下说吧。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你把这一切分析得多好呀!听你讲是极大的乐趣呢!”
“那时在俄罗斯大地上出现一种荒谬的思想——人们对自己的看法失去了信心,这是最大的不幸,是后来罪恶之源。人们误以为,遵从道义感去行事的这种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如今应该唱一个共同的调子,应该靠别人强加于自己的看法来生活。于是词藻开始统治一切,起初是无政府主义的词藻,后来是革命的词藻。
“这种社会性的谬误,无处不在,难以摆脱。一切全受到了它的影响。我们的家庭,同样不能幸免,开始发生动摇。过去一向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活泼的气氛,如今在我们的谈话中渗进了某些愚蠢的广告宣传的成分,非得谈一些世界大问题,又非得故弄玄虚地显示一番。试想帕沙这样一个思想精细、严于律己的人,一个能准确区分现象和本质的人,会察觉不到这种偷偷潜入的虚伪吗?
“正是在这一点上,他犯了一个左右他后来一生的致命错误。时代的风气,社会的弊端,他当成了家庭的事。他把我们议论时出现的不很自然的语气,生硬的官腔,都归罪于自身,认为自己枯燥乏味,平庸,是套中人。你一定觉得不可理解,这类鸡毛蒜皮的事,对夫妻共同生活竟会起什么作用。你想象不出,这是多么重要,帕沙出于这种孩子气讲了多少蠢话。
“他上了战场,谁也没有要求他这样做。他这是为了让我们摆脱开他,摆脱开他给我们造成的负担,其实这负担是他想象出来的。从此他就像发了疯。他怀着某种孩子气的用之不当的自尊心,对生活中的一些事情赌了气,而人们一般对这类事是不在意的。他开始对时局的发展不满,对历史不满。于是他同历史发生了争吵。直到今天他还要同历史算账呢。由此也才出现他那些挑战式的乖戾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