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雕像楼对面(第13/21页)
十三
“多讲讲你丈夫吧。‘在命运簿上我们是写在一行里的’——莎士比亚这样说过。”
“从哪儿摘出来的?”
“《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在梅柳泽耶夫寻找他的时候,已经讲了许多。后来在尤里亚京这儿,我们起初相见的几次,当我听你说他想在车厢里逮捕你时,我又谈起过他。我觉得已经对你说过,也许没说过而只是我这么觉得,有次我离老远看见他上汽车。你可以想象,他周围保卫得多严。我发现他几乎没有怎么变样。还是那张漂亮的正直果断的面孔,我在世上看到的最正直的面孔。没有一点做作,是一种勇敢的个性,完全不做姿态。从前一直如此,现在也还是这样。但我还是看出了一个变化,它使我不安。
“仿佛某种抽象的东西溶进了这面孔,使它失去光泽。一张生动的人脸,变成了思想的化身,思想的原则,思想的图象。察觉到这一点,我的心一阵发紧。我明白了,这是他所献身的那种力量不断作用的结果;这种力量是崇高的,但又是令人窒息的,无情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连他也不会饶过。我感到他已经被划定,是命运使然。也许我思想糊涂了。也许当你描写你们相会的情景时,你的一些话印在了我脑海里。要知道,除了我们俩心心相印之外,我还接受了你的许多思想啊!”
“不,你讲一讲你们在革命前的生活。”
“我在童年时代很早就向往纯洁。他就是纯洁的化身。我们几乎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我是指我、他和加利乌林。我是他童年迷恋的对象,他一见到我就呆若木鸡,浑身发冷。大概我这么说,这么了解情况,显得不太合适。不过我要装作不知,那就更不好了。我是他童年的恋人,令他神魂颠倒的人。但孩子的骄傲使他隐藏着自己的这种感情,不让它表露出来。可它就显现在脸上,谁都看得清楚。我俩很要好。我和他是那么不同的人,正如我和你是那么相同的人一样。当时我的心就选中了他。我决定一到成年就同这个极好的男孩子结合到一起生活,那时内心就已经同他约好。
“啊,他的才能实在不凡!他是一个普通道岔工,要么是铁路看守工的儿子,全靠自己的天赋和顽强的劳动,在数学和人文科学两个专业上达到了现代大学的水平,不,应该说达到了现代大学的知识顶峰。这可非同小可啊!”
“既然如此,是什么破坏了你们家庭的和睦呢?你们是相爱着吗?”
“唉,这个可真难回答。我现在讲给你听。说起来很奇怪。你这样聪明的人,哪里还要我这个弱女子来说明如今整个生活是怎样一种情形,在俄国人们的生活又如何,为什么家庭会解体,包括你的家和我的家。唉,原因好像在人身上,在性格合不合,在爱还是不爱;努力达到的一切,安排好的一切,属于日常生活的一切,与人们安乐窝和人生秩序有关的一切,随着整个社会的变革和改造,统统化为灰烬。日常生活整个被打乱,被破坏了。剩下的只有劫余的赤裸裸的真诚。它是超出日常生活的未被利用的力量。对它来说,一切依旧,因为在任何时代它总是瑟缩着,战栗着,向往着身旁同样孤独的、同样赤裸裸的真诚。我和你活像世界开初无以蔽体的头两个人亚当和夏娃;我俩今天在世界之末同样地无以蔽体,无家可归。在他们两人到我们两人之间,千万年里世上创造出的无法计数的伟大奇迹,只留下了最后一点回忆,那就是我和你;正是为了纪念这些消失的伟大奇迹,我们俩才呼吸、热恋、哭泣,并且相互搀扶,相互偎依。”
十四
短暂的停歇之后,她继续说下去,情绪已经平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