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瓦雷基诺(第9/14页)

在楼梯口等着的时候,日瓦戈医生打量起正门剥落的墙壁和楼梯上的生铁阶梯。他心想:“在阅览室里,我把她读书那种聚精会神的劲头,比作干真正事业的激情和热情,比作体力劳动。相反也是如此,她挑水和读书一样,那么轻松,毫不费劲。她干什么都动作优美。仿佛她在童年就开始了生活的起跑;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借助这股冲劲,使她显得自然而轻巧。这可以从她弯腰时背部的曲线和她的一颦一笑中看出来——笑时口唇张大,下巴变圆;也可从她的思想和谈吐中见出。”

“日瓦戈!”从二层房门口传来拉拉的喊声。于是日瓦戈就拾级而上。

十四

“把手伸给我,小心点跟着我走。这有两间屋太黑,堆满了东西直到天花板。小心别撞上碰痛了。”

“真的像个迷宫。我自己可找不到路。这是怎么搞的?是修房子吗?”

“不,根本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套住宅是别人的,我都不知道是谁家的。我们有过一套,是公家的房子,在中学校的大楼里。后来尤里亚京苏维埃的房管处占了中学校舍,把我和女儿迁到这套被人丢下的住宅里,占住了一部分。这儿原来摆着旧主人的家具,很不少。我不需要别人的东西,就全堆到这两间里,把窗子刷上了白粉。别放开我的手,不然会走错路。对,就这样。往右拐。现在转出来了。这就是我的屋门,这儿就亮些了。小心门坎,别绊了脚。”

日瓦戈同引路的拉拉进了屋,对着门的墙上恰好开着一扇窗户。日瓦戈向窗外一望,不禁大为惊异。窗子朝院开,看到的是邻近楼房的后院和河岸上城郊的荒地。那里放牧着山羊和绵羊,它们的长绒毛好像展开的皮袄大襟,把地上的尘土卷了起来。此外,在荒地的两根木杆上,正冲着窗口竖着医生熟悉的一块牌子:“莫罗和韦钦金。播种机、打谷机”。

受了这块广告牌的影响,日瓦戈开口就对拉拉讲起自己一家来乌拉尔的情况。他忘了听说过关于斯特列尔尼科夫很可能是她丈夫的谣传,不假思索地说了自己在车厢里同政委相遇的经过。他这一番话给拉拉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您见到斯特列尔尼科夫了?”她马上反问。“我目前什么也先不对您讲。不过这太巧了,简直像注定你们要见面似的。等以后我找时间告诉您,您会惊异得大叫。要是我没理解错您的意思,他给您的印象不错而不是不好?”

“对,恐怕是这样。他本可以不见我的。我们经过受到他镇压和破坏的地区,我准备着见到一个暴虐的粗野军人,或是狂暴的革命者,结果哪样都不是。一个人出乎你的意料,不同于你先期的想象,这是好事。人一归结为某种类型,这人就完了,就是遭到了非议。要是不能把他归到哪一类里去,要是他不代表什么,那么要求于他的东西,他至少已有了一半。他从自我中得到了解放,他的极小部分已得以不朽。”

“据说他是非党人士。”

“对,我觉得是这样。他靠什么唤起人家的好感呢?这是个难逃厄运的人。我感到他不会有好下场。他得偿还自己造的孽。革命中无法无天的人之所以可怕,不在于他是恶人,而在于他是失去控制的机器,是脱了轨的火车。斯特列尔尼科夫就是这种发狂的人,不过他不是念书念疯的,而是被痛苦经历逼疯的。我不了解他的隐秘,可我相信他有自己的隐秘。他与布尔什维克的合作纯属偶然。暂时布尔什维克还需要他,就忍着他,能够同路。一旦没有这种需要,他们马上会毫不可惜地抛掉他,踩烂他,像对付在他之前的许多军事专家一样。”

“您这么以为吗?”

“必然如此。”

“那他有救吗?比如说不能逃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