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瓦雷基诺(第8/14页)
书里夹着拉拉写给图书目录室的索书单。纸片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写着拉拉的住址,很容易看到。日瓦戈抄下来,可对奇怪的地名不胜惊讶:商人街,雕像楼对面。
日瓦戈一打听,马上了解到“雕像楼”在尤里亚京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就好像莫斯科一些地方采用教区的名称,或者像在彼得堡人人都知道“五角地”一样。
这是一幢钢材般深灰色的楼房,雕有古希腊罗马的女神,手执鼓琴和面具,是个商人戏迷在上一世纪建造作为家庭戏院用的。商人后裔把房子卖给了商人参议会。商人街由参议会得名,房子就坐落在街角上。由此“雕像楼”成了这一片地方的名称。如今楼里驻有市党委会。在它倾斜下坠的墙壁上,过去贴着剧院和马戏团的节目广告,现在则是政府的法令和决定。
十三
五月初一个寒冷的风天。日瓦戈医生在城里办完事,到图书馆转了一下,突然改变原来的全部计划,跑去找拉拉。
风卷起一股股细沙和尘土,使他不得不一再停步。日瓦戈医生转过身子,眯起眼睛低了头,等灰土刮过去继续上路。
拉拉住在商人街和新斯瓦洛奇胡同的拐弯处,正对着背靠蓝天的黑乎乎的“雕像楼”。日瓦戈医生第一次看见这幢房子,它果然名不虚传,给人一种奇怪不安的印象。
楼房上缘整整一排全是一人半高的女神雕像。在两股遮天蔽日的大风之间,医生忽然感到清一色的女人从楼房里出来站在阳台上,俯身在栏杆上,望着他和这条商人街。
拉拉住处,有两个通路,一是从街上进入正门,一是从胡同走进后院。日瓦戈医生不知有前一条路,就顺着第二条路去找。
当他从胡同转进院门时,一阵风刮来,卷起整个院落里的尘灰和垃圾,遮住了院子。一群母鸡咕咕叫着从他脚下飞起,扑向黑色的风幛,它们身后有只公鸡在追逐不放。
等灰尘散去,日瓦戈看到拉拉正在井旁。风头来时,她已经打满两桶水,用扁担担到左肩上。她连忙蒙上头巾,怕弄脏了头发,在前额上扎了个结;双膝夹着被风鼓起的宽大的长衣襟,怕给风掀起来。她刚想挑水往家走,又停下了,一阵风过来吹掉了头巾,飘乱了头发;头巾飞到栅栏边母鸡咕咕叫的地方。
日瓦戈医生追上去捡起头巾,到井边递给慌乱的拉拉。她向来总保持从容自然,这时虽说又惊讶又惶惑,连叫也没叫一声。她只是脱口而出:
“日瓦戈!”
“拉拉·费奥多罗夫娜!”
“真想不到!真巧呀!”
“把桶放下,我来挑。”
“我从不半途而废,非做到底不可。您要是到我这儿来的,咱们走吧。”
“还能找谁呀?”
“那谁知道呢。”
“还是挪到我肩上吧。您干活时,我可闲不住。”
“这算什么活儿呀。不给您挑。您会溅到楼梯上。还是说说,哪股风把您给吹来啦?在这儿呆了一年多,就没工夫来看看?”
“您怎么知道的?”
“什么事传不开呀?再说我又在图书馆看见了您。”
“那为什么不喊我?”
“我不信您没看见我。”
拉拉挑着晃动的水桶,轻轻摆着走在前面,医生跟着走过了低矮的过道。这是底层阴暗的走廊。拉拉在这里迅速蹲下把桶放到地上,取下肩上的扁担,直起腰用不知哪里掏出来的小手帕擦手。
“走吧。我从楼里把您领到前门去,那儿亮些,您在那里等一会。我把水从后门提进去,收拾一下上面的屋子,换换衣服。您看看我们的楼梯,台阶是生铁的,还铸了花纹。从上往下,隔着楼梯什么都看得见。是幢老房子。轰击的时候给震了一下,是炮击。你看石头都裂开了,砖墙上有眼有缝。我和卡坚卡出去时,把房门钥匙藏在这个窟窿眼里,再塞上块砖头。您记好了。或许您什么时候来串门,遇上我不在,请您自己打开门进去,就像到家一样,别客气。过一会我就会回来。现在钥匙还在里面呢。不过我不需要,我从后面进屋,从里边把门打开。只有一点很糟糕,老鼠多。多极了,让你不得安生。房子太破,墙壁摇晃,到处是缝隙,能堵我就堵,同老鼠斗,可没什么效果。也许您什么时候来帮帮忙?咱们一起把地板和墙脚堵严实。好吗?您在楼梯口站一会,随便琢磨点什么。我不会让您久等,一会儿就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