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莫斯科的日子(第19/21页)
“加—利—乌—林—娜!上这儿来,有人找。”
日瓦戈以为自己听错了。过来的是一个微微驼背的瘦女人,就是那扫院子的。日瓦戈简直惊呆了:她和儿子太像了。但他没有说出自己是谁。他说:“你们楼里有个妇女(他说了她的姓)得了伤寒。需要采取预防措施,以免传染。此外,需要把病人送去医院。我给她开了入院单,请居委会证明一下,该去哪里办手续?”
加利乌林娜以为他问的只是如何送病人上医院,而不是证明。她说:“区苏维埃要派马车来接杰明娜同志。杰明娜同志心好,我跟她说说,她会把车让给病人坐的。别发愁,医生同志,我们可以把你的病人送到医院去。”
“噢,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在哪儿可以给开个证明盖章。当然,如果有马车的话……对不起,请问您是不是中尉奥西普·吉马泽金诺维奇·加利乌林的母亲?打仗的时候我们曾在一起。”
加利乌林娜全身一颤,脸色刷地白了。她抓住日瓦戈医生的手说道:
“咱们到外面去,去院子里谈。”
刚跨出门,她就急促地说道:
“你小声些,上帝保佑,可别让人听见了。你别坑害我。奥西普走错了路啦,你倒说说,奥西普成了什么人?他是学徒出身的手艺人,奥西普也明白,眼下普通百姓日子好过多啦,这明摆着嘛,没啥可说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没事,可奥西普有罪啊,上帝不会饶恕他。奥西普的父亲当兵的时候被打死了,死得好惨呀,脸炸没了,手脚都没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甩了一下手。过了一会,平静下来,她又继续说道:
“咱们走吧。我这就给你张罗马车。我知道你是谁。他在家呆了两天,说起过你。他说,你认识拉拉。她是个好姑娘。我记得,过去她常来我们这里。她现在怎么样了,这就难说啦。难道有钱人会去反对有钱人吗?奥西普可是有罪过啊!杰明娜同志肯借车的。你知道杰明娜是谁吗?就是奥利娅·杰明娜,在拉拉妈妈的缝纫店里当过女工。我说的就是她。也在这里住过。是这院子里的人。咱们走吧。”
十三
天完全黑了。四周罩上夜幕。只有杰明娜的小手电在他们五步前照出一个白圈,从一个雪堆移到另一个雪堆。它不能给人照亮,反倒把道路弄得扑朔迷离。周围是漆黑的夜,那幢房子已经落在身后。就是在那里,许许多多的人都熟识拉拉。她小时候常常去,据说她后来的丈夫帕沙·安季波夫也是在那里长大的。
杰明娜半开玩笑地关切地问他:
“前面不用手电,您真能回家吗?啊?要不我把它借给您,医生同志。是啊。我和拉拉都是小姑娘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她,简直爱上了她。他们家开了个缝纫店,有个作坊。我在那儿当过徒工。今年还见到了她。她是路过,路过莫斯科去别处的。我对她说,你别犯傻了,要去哪儿?留下来吧。咱们住在一起,会找到工作的。哪肯听呀!她不愿意,随她的便吧,她嫁给帕沙是出于理智,不是因为爱情,从那以后老是疯疯癫癫的。到了还是走了。”
“您对她怎么个看法?”
“小心!这里很滑。我说了多少回了,让大家别在门前泼水,谁也不听。问我对她的看法?我怎么想的?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没时间想。我到了,这是我住的地方。听说她那当军官的弟弟好像给枪毙了,这事我没告诉她。不过她母亲,也就是我过去的东家,我倒也许能救她,替她去奔走奔走。好了,我到了,再见。”
他们就在这儿分了手。杰明娜的手电光照上狭窄的砖石楼梯,又向前移到楼梯旁肮脏的墙上,日瓦戈医生却被一片黑暗吞没。左边是花园凯旋街,右边是花园马车街。从远处看,夜里在黑色的雪幕上,这两条街已不像普通的街道,倒像是在一排排房屋组成的密林里的两条林间小路,仿佛是到了乌拉尔或西伯利亚的人迹罕至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