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别旧世界(第9/17页)

“尤拉·安德烈耶维奇,”她接着说道,当的一声气恼地把熨斗放到炉圈上。“尤拉·安德烈耶维奇,听我的话,您去弗列丽小姐那里呆一会儿,喝杯水,亲爱的,再回来。但愿您回来时是平时的样子。您听见了吗?尤拉·安德烈耶维奇?我相信您能做到这一点。就这样办,我求求您。”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谈话。一周以后,拉拉·安季波娃离开了军医院。

又过了些日子,日瓦戈也开始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他离开梅柳泽耶夫的前一夜,下了一场吓人的暴风雨。

狂风怒吼,大雨滂沱,风雨声响成一片。暴雨时而直泻房顶,时而趁着风势在街巷里横扫,仿佛是以水柱步步为营在攻占街道。

雷声隆隆不绝于耳,连缀成一片均匀的轰响。在接连不断的电光中,仿佛看到市街匆匆远去,街旁的树木也弯着腰朝同一方向奔跑。

夜里,弗列丽小姐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惊慌地坐起,侧耳谛听大门外的动静。敲门声仍然不停。

她想,难道整个医院里就没有一个人肯出去开门吗?她这么一个老太婆倒应该为大家担风险,就因为她天生为人诚实,富于责任感吗?

且不说扎勃琳斯卡娅家里的人,他们都是阔佬,是贵族,可军医院呢?这是人民自己的财产嘛,他们把军医院扔给谁来管呀?比方说,那些卫生员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一哄而散,领导也罢,护士、医生也罢,全都走了,可是楼里还有伤病员呢。楼上外科病房里还有两个锯了腿的重伤员(那里原来是会客室),楼下洗衣房旁边的储藏室里,住满了传染病人。乌斯吉尼娅那鬼东西又不知去哪儿串门了。这傻女人,眼看要下大雨,可是鬼迷心窍非去不可。现在倒有了在别人家里过夜的正当理由。

谢天谢地,敲门声停了。大概看看没人来开门,只得无可奈何地走了。天气这么坏还上别人家去!会不会是乌斯吉尼娅?不可能,她有钥匙。我的上帝,吓死人,又敲起来了!

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像话!日瓦戈自然难怪了,他明天就走,心思早已在莫斯科,在旅程上了。可是加利乌林呢?他听见敲门,居然还睡得那么死,那么坦然,大概指望最后她这个体弱无力的老婆子起来开门——在这可怕的地方,可怕的雨夜给陌生人开门。

突然她想道:“加利乌林!不对,哪儿还有加利乌林!因为她睡得懵懵懂懂,才会想到加利乌林。什么加利乌林!他早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不就是她自己和日瓦戈一起把他藏起来,给他换上便衣帮他逃跑的吗?还告诉了他这一带的道路和村庄怎么走。这事发生在叛兵自行裁决打死金茨那件可怕的事之后。他们追捕加利乌林,从比柳奇一直赶到梅柳泽耶夫,一路不断放枪,在全城进行搜查。什么加利乌林!”

当时正巧有一个装甲营经过小镇,否则这里大概早已夷为平地。亏了这支装甲部队,才保护了居民,镇压了叛兵。

暴风雨势头减弱,渐渐远去。雷声也变得稀疏,在远处喑哑地响着。雨停停下下,水滴从树叶和斜槽上流下来。无声的闪电,照亮了弗列丽小姐的房间,白光并不立即离去,仿佛在屋里搜寻什么。

隔了好一会,突然,敲门声又重新响起,而且敲得更急,好像唤人求救。风又刮大了,雨点随着哗哗落下。

“来了!”弗列丽小姐不知对谁喊了一声,接着又为自己应声吓得要命。

她突然猜测到了什么,连忙下床,趿上拖鞋,披上睡衣,跑去叫日瓦戈,要不一个人太害怕了。原来,日瓦戈也听到了敲门声,手里拿着根蜡烛正迎面从楼梯上下来。他们俩都猜想到一起去了。

“日瓦戈,日瓦戈!有人在敲大门,我害怕一个人去开门,”她用法语喊道,然后又用俄语补充道:“您看吧,这不是拉拉,就是加利乌林。”日瓦戈也被这敲门声惊醒。他想一定是自己人,或者是加利乌林逃不出去回来躲一躲,或者是护士拉拉·安季波娃路上难走又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