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斯文季茨基家的圣诞舞会(第9/14页)
冬尼娅和尤拉乘坐一辆出租雪橇去斯文季茨基家参加圣诞晚会。他俩一起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之交的六年光阴。他们相知甚深,有着共同的习惯,都爱说几句俏皮话,都爱哼哼着回答对方。现在他们一起坐在雪橇上,冷得紧闭着嘴,默默不响,只是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尤拉想的是评选日期在即,论文要赶紧写完。可街上喧嚣繁杂的过年气氛,又使他的思想从论文转到另一些事情上去。
戈尔东所在的系里,出了一种胶版油印的大学生刊物。戈尔东任主编。尤拉早就答应给他们写一篇关于勃洛克的论文。彼得堡和莫斯科的青年都狂热地崇拜勃洛克,尤拉和米沙尤其如此。
但关于勃洛克,尤拉也并没能多想。他和冬尼娅坐在雪橇里把下巴埋进衣领,不时搓揉冻僵的耳朵,想着杂七杂八的事。可有一点他们俩却想到一起去了。
不久前呆在安娜·伊万诺夫娜床前的那一幕,使他俩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他们仿佛睁开了眼睛,彼此用新的眼光看了看对方。
冬尼娅是他多年来的伙伴,他了解她,一切都明明白白,不需要任何解释。然而现在她成了尤拉思想中最难理解和最复杂的人,她在他心目中成了女人。尤拉只要稍稍发挥一下想象力,就可以把自己设想为一个登上土耳其阿勒火山的英雄,一个先知,一个胜利者,或任何其他人物,唯独无法想象出一个女人来。
于是这项无比困难的任务就落到冬尼娅瘦弱的肩上(在尤拉眼里她突然变得纤弱了,尽管她完全是个健康姑娘)。他对她充满了热切的同情和羞怯的惊讶:这正是爱恋的前奏。
冬尼娅对尤拉的态度,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尤拉觉得,其实他们不该离家去参加圣诞晚会,会不会在他们出门的当儿家里出什么事呢。他想起了出门前家里的情况:他们已经穿戴停当准备出门,听说安娜·伊万诺夫娜病情恶化,便到她房间说不去了,可她仍坚决反对,一定要他们去参加圣诞晚会。
尤拉和冬尼娅走到落地长窗前的深龛里,撩开窗幔看了看天气,看罢往回走的时候,两边的窗帘搭在了他俩刚上身的新衣上。冬尼娅拖着轻柔的窗帷走了几步,仿佛是新嫁娘结婚的披纱。这种相似的情景,当时在安娜·伊万诺夫娜卧室里的人,都默默看在眼里,大家都笑了。
尤拉瞧着周围,这正是不多久前拉拉见到的街景。他和冬尼娅坐的那辆雪橇,行驶时声音异常响亮,花园里和林荫道上冰冻的树丛下传来挺怪的回声,久久不散。蒙霜的窗子上灯光融融,一个个像黄玉烟晶片制成的精巧盒子,里面充溢着莫斯科圣诞节的温馨气氛,圣诞树上烛火熠熠,宾客如云,身着舞服,笑闹着捉迷藏或寻指环。
猛然间,尤拉想到,勃洛克难道不正好比是圣诞节景象吗?他是俄罗斯生活各个领域里的圣诞节,是北方城市生活里和现代文学中的圣诞节,是在今天的星光下大街上的圣诞节,是二十世纪客厅中灯光通明的松枝周围的圣诞节。他心想不必写什么论勃洛克的文章了,只需要像荷兰人那样画一幅俄国人膜拜星相家的画,再衬上严寒、狼群和黑黝黝的枞树林。
他们乘雪橇经过侍从大街时,尤拉发现一幢房子结冰的窗上,化开一个小圆孔。烛光透过小孔仿佛有意朝街上张望,窥探过路的人们,在等待什么人。
“桌上烛火幽明,烛火幽明……”尤拉暗自哼哼着一个朦胧的、尚未成形的诗句的开头。盼着毫不勉强地自然吟下去,但却没有续成。
十一
斯文季茨基家的圣诞晚会很早以前就是照既定的老规矩办事。每到十点钟,等孩子们纷纷回家以后,便为青年人和大人再次点亮圣诞树,一直玩到天亮。有把年纪的人,在大厅里面古庞贝式的小客厅里通宵打牌。这客厅只有三面墙,一面用大铜环挂着的厚厚帷幔,同大厅隔开来。等天亮破晓时,大家就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