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9/13页)
他不知道如何跟李娟对话。任何话题都是深渊,都是陷阱,能够让李娟拽着他一同坠落。他痛恨世界上居然有这么一种顽固至极的病,能够把好端端的一个女人折磨成这样。他也深知,在人间和地狱的边缘挣扎着的李娟,她内心的痛苦徬徨无法对人诉说。
他再一次去找医生,希望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法。医生告诉他:“有一种实验性的治疗手段,想做的话,家属要签署同意书。”
“立下生死状?”
医生一笑:“是这个意思。”
他问具体是什么手段?医生解释,叫做“穿颅磁刺激疗法”,也就是说,利用金属线圈,直接对脑中特定区域发出强力但是短暂的磁性脉冲,因而在人脑的神经线路上引发微量电流。
“目的呢?”他问。
“刺激脑神经的活跃,唤醒沉睡的相关物质。”
“有危险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医学上没有绝对的事。”
他说他要回家仔细想想。
晚上,他离开工作,陪李娟坐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电视节目。节目照例设为“静音”,因为李娟的耳朵里听不得一点喧闹的声音。他把她的一只手拉过去,握在手中。她不看他,但是也没有挣脱。她的手纤瘦枯干,指尖冰凉,只在手心里还有微微的热量。他久久地握着这只手,决定还是不冒那个风险。又是“穿颅”,又是“电击”,听上去惊心动魄。不,不行,李娟不是医学实验品,她还不到最后拯救的时刻。
之后的那半年,是他一生之中最黑暗、最混乱、最迷茫、最失败的一个时段。每天每天,他匆忙地奔走在实验室和家庭之间,在实验室里惦记家里的事,在家里又惦记实验室的事。他机械地履行一切职责:上课,带研究生,主持科研项目,一份一份填写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他拒绝出差,从不外出讲学,甚至连设在伦敦的世界水生物保护学会的年会也放弃参加。没有人能够帮得上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依靠谁,谁是那个可以带着他从红海中走出去的基督。他想,这样的日子长久以往,他也许会成为家中的又一个抑郁症患者,因为他看不见未来有任何一件值得他期盼的事情。
他从来不把他的苦恼对家人诉说。父亲正在一天天地从年老退缩回孩童,完全丧失了理解世事人伦的能力。母亲的心思一大半都在罗卫星身上:他快要被调进南京市画院了;他没个女人照料,身边还拖着个罗海,日子过得好凄凉;罗江的亲妈小五儿上月回过南京,亲朋旧友见了许多,居然就没有见罗江一面,什么女人啊!还有,罗海那个小崽子,模样打扮男不男女不女,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怪得很,毛毛虫一样刺人,罗卫星怎么就准了他姓“罗”?
杨云只看到了罗卫星生活的窘迫,没发现罗想农要面对的同样是一地鸡毛。她每次追溯罗卫星不幸福的根源,念念不忘的总是罗卫星当初没有娶到乔麦子,他娶不到乔麦子才这般自暴自弃,才被这些用心险恶的女人们钻了空子。罗卫星又为什么娶不到乔麦子呢?杨云充满怨气地看着罗想农:他命不好,命中只有拆台的,没有搭台的。言下之意,是做哥哥的袖手旁观,任凭乔麦子远走武汉,阻碍了罗卫星的美好前程。
这就很有点算总帐的意思了。再往前推,是不是就要回溯到罗想农那一年自说自话的出生?他是被罗家园强迫塞进她身体中的一颗种子,无耻地吮吸她的精血长大,将近五十年过去,她依然排斥他,拒绝他,视他为不该存在的人。
罗想农对母亲彻底无言。
开春,罗想农必须去北京教育部汇报生物系重点学科的建设问题,这关系到学校科研计划的落实,校长亲自出面过问,要求罗想农务必考虑大局,克服困难出这一趟差。拒绝是没有理由的,罗想农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但是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李娟一个人在家,就打了个电话给杨云,请求她帮忙陪护几天。还好,大事情上杨云是通情达理的,她在电话中一口答应:“噢噢,好好,来嘛来嘛,几天的时间,你送她过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