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7/13页)
乔麦子远走瑞士之后,曾经有几年的时间里,李娟的病情稍有好转,可以正常上班,做简单的一日三餐,清早还去小区边的公园里晨练,打太极拳,跳一跳中年人时兴的“扭腰舞”之类。她养了十来年的狗狗陪着她,蹲在她脚边看她跳,如果她转身踢腿,做比较大的动作,狗狗会敏捷地闪开去,换个地方再蹲下。时间久了,狗狗对她的一套动作已经烂熟在心,总是会提前做好准备,闪避或是后退。
罗想农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开始全身心地投入他的研究工作:带博士生,做课题,当顾问,讲学,国内国外地宣读学术报告。他每天的日子都过得紧张而且琐碎,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等他处理。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与他差不多年龄的同学和同事们,儿女都开始陆续考大学了。每次听大家聚集讨论高考试卷和填报志愿等等的问题,他只能选择走开,不插话不参与。
可是,夜深人静时,他躺在李娟身边听着她细微却又不那么均匀的呼吸时,心里却常常是翻江倒海,风高浪急。他想念乔麦子。他怀念少年时代跟着乔六月读书的生活。他设想自己如果有一个孩子,他(她)应该是读初中还是高中,成绩会如何,眉眼会长成什么模样……想着想着,他眼窝发热,鼻腔酸涩,胸腔里膨胀着一团东西,难受得像要爆炸,要把他的身躯他的生活炸成碎片,沉沦为宇宙垃圾。
不久,设在瑞士日内瓦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召开一个海洋湖泊生态研究的国际会议,罗想农应邀参加,在会上发表了关于建立中国长江流域生态系统保护区的演说,呼吁国际上有见识的组织和基金会来共同做成这件事情。会议结束,他绕道巴塞尔,探望乔麦子。
巴塞尔是瑞士北部一个宁静美丽的城市,乔麦子的家坐落在莱茵河边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两层的黄色小楼,墙壁上长满绿色爬山虎,进门是狭窄的楼梯间,一边有白色木门通往客厅,另一边是吱嘎吱嘎的老式木楼梯通向卧室。客厅里不见彩电音箱这些中国人家常有的配置,倒是在四壁顶天的书橱里满满堆放着书籍,还有乔麦子夫妇游玩世界时收集来的各种古玩和工艺品。因为房屋临河的缘故,偶尔有游轮从河面上开过去,屋子里灌满汽笛欢快的鸣响。罗想农研究长江流域水生物学,从老家青阳到武昌的一段江面,来来回回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次,当他端着一杯乔麦子煮出来的香浓雀巢咖啡,趴在她家的二楼阳台上凭栏眺望,听汽笛声袅袅远去时,脑子里突然浮出来一个意识:长江轮船跟莱茵河游轮的鸣笛声大大不同,长江轮船负重太多,笛声苍凉而苦闷,像老年人深深的叹息,莱茵河上的汽笛声却宛如少女的一声惊呼,娇憨,嘣脆,满满的都是快乐。
乔麦子的丈夫叫海茵茨,巴塞尔大学的哲学教授,小个儿,秃顶,脑袋四周留着一圈金褐色头发,笑起来的时候,头顶闪闪发亮,金褐色的头发仿佛也跟着通了电,闪闪烁烁,活力四谢。他讲德语,法语也不错,英语虽然会讲,口音却重,罗想农听着特别费劲,时常还需要乔麦子翻译。所以更多的时候,只是罗想农和乔麦子两个人用中文对话,海茵茨像个傻子一样陪坐,陪笑。罗想农提出来,这样恐怕不好,冷落了主人,不礼貌。乔麦子回头把这句话翻译给海茵茨听,教授干脆站起身,告辞去了他的书房。乔麦子笑着说:“我们给了他自由。”
乔麦子九十年代开初到了瑞士以后,改学生物制药,很快在巴塞尔附近的一家制药企业找到工作。她现在有一个儿子,七岁,读小学二年级,成绩非常好。罗想农好奇地问她:“孩子长得像谁?”按照他这些年的观察,中外混血儿,大都长成了中国人的模样,黑头发黑眼睛,最多鼻梁高一点,眼窝眍一点。乔麦子当时沉吟一下,告诉他:“孩子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