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8/9页)
不谈杨云。不谈批斗坐牛棚劳改那些带疮疤的话题。人身上总有几处阿喀留斯的脚踵,轻易碰不得,他们也没必要彼此再伤害。
有一回,他们提起了当年供销社常卖的最昂贵的一种酒:竹叶青,从酒的颜色说到了酒精度,说到了价钱。罗想农说那种酒每瓶总要卖七八块钱。乔六月反驳说,何止,超过十块。
“全农场,只有王六指那老家伙能够买得起。每个月他起码要买两瓶。”罗家园竖起两根手指。
“南下干部嘛,工资高啊,又是单身。”乔六月说。
“扯蛋吧,南下的时候他就是个山东民工。”罗家园吐掉嘴巴里的茶叶梗子,神情不屑。
“听说他不结婚是为了方便搞女人,都是去外面村子里找,完事了给钱,是真的?”
罗家园很异样地看了乔六月一眼,沉吟了好一会儿,小心问他:“那件事,你真的不知道?你也猜不出来?”
乔六月木头木脑地:“什么事?”
“陈清漪。”罗家园很坚定地说。
乔六月瞬间愣住,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噗噗地跳起来。
“也难怪,多少年你都没有跟我们联系过。”罗家园叹口气。
乔六月不说,不动,身子戳在椅子上,像一尊没有活气的木头人。
“不说了,说也是白说。那个老流氓罪有应得,文革没结束就偏瘫了,受了两年的活罪,最后在医院里翘的辫子。”他探身去看乔六月:“老乔你没事吧?”
乔六月又一次山崩地裂地咳嗽,人咳得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要把自己甩过来折过去,叠成一尾痛苦不堪的泥鳅。要让自己变成一颗核弹,在这个令他失望的地球上痛苦地爆炸。要把自己炸成碎片,炸成粉末,炸成最微小的尘埃,在宇宙中永远消失。
最后,他的口中涌出一股血,粘稠而鲜红,砸在地上,像一团破碎的心脏,像一滩扯烂的肺叶。
乔六月住进了医院,是肺癌晚期。
二十一岁的乔麦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除了背着父亲哭泣哀伤,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灾难。延医请药,专家会诊,商定治疗方案,一切场面上的事情都由罗想农撑了下来。罗家园已经退休,杨云从来不善交际,罗卫星一辈子都是家中的甩手少爷,作为长子的罗想农,在这个家庭中的中流砥柱的位置,就是从此时开始确立,并且如影随形,成了他终生甩不掉的责任。
乔六月拒绝开刀化疗,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决绝。
罗想农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他,换一个位置,如果他是乔六月,他也会这么做。“好死不如赖活”是很多中国人的哲学,而乔叔叔应该是一个特例,他原本就应该区别于庸常,活出属于自己的非凡。
还因为罗想农不忍心、不想、不愿意看到一个化疗之后千孔百疮的乔六月。那个头戴草帽穿行在金黄色麦地里的,面孔年轻而专注的阳光之子,他人生的第一个榜样,第一个导师,第一个偶像,他不愿意这个人受尽痛苦之后还要留下一具骷髅样的身躯,毫无生气毫无意义地喘息着,孤单潦倒,仅仅成为一个名字的象征。
“乔叔叔,”他俯身在乔六月床前,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你是个英雄。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想索要,很少人敢于放弃。”
乔六月哑声地像拉风箱一样地笑:“想农你这个家伙,你怎么就不是我的儿子呢?你是我儿子多好……”
他一激动,气就憋住了,脸发紫,呼吸声扯成一片一片的,破碎而艰涩。
他仍然不肯跟杨云见面。他的肺不好,癌细胞已经转移,视线开始模糊,脸色焦黑,脖子上腋窝里鼓出核桃大小的淋巴结,但是他的听觉依旧敏锐,从病房外面形形色色的脚步声中,他能够一下子辨认出杨云到来的动静。这时候,他不管自己正在吸氧或是输液,敏捷地翻身朝里,把脑袋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