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7/9页)
想到母亲杨云,罗想农忍不住地又要问:“为什么你总不肯见她?她去找你,碰过两回钉子了,很生气。”
乔六月答:“我不能见到她的面。”
“总要有个理由啊!”
乔六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愧对她。”
罗想农闷闷地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一个生物学硕士的智商,碰到了人类复杂感情的方方面面,就显得很不够用。
农科院一直没有给乔六月分配住房,他跟一个年轻实验员合住,一屋里面对面搭两张铺,吃饭有食堂,洗澡去浴室,余下时间看书,闲逛,倒也安逸。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不能把女儿乔麦子接回身边了。
“总有一天要分我房子的,等宿舍楼盖起来。”他每回见到乔麦子都要这么说。
好在乔麦子已经是大学生,成年人,平常吃住也都在学校,三五年一过还会嫁人,自己就生儿育女了,跟父亲团聚不团聚的不是什么重要事。
乔六月异乎寻常地跟罗家园成了朋友。这两个昔日的冤家情敌,在年老体衰之后,在孤独地共居一个城市,又无法融入这个城市的主流生活之后,疙疙瘩瘩又委屈求全地走到了一起。
乔六月用补发的工资在工艺美术大楼购买了一副昂贵的围棋“云子”,放在罗家园的家里。也没有明确是送还是不送,反正就这么放着,他有空的时候过来,两个人琢磨上一两局。罗家园于围棋是新手,上来十分钟就能够输得稀里哗啦。好在他固执,时间又充裕,越输越勇,倒也是个有趣的对手。乔六月呢,之前有一些基础,之后十多年没有碰过,手生,心思也不完全用在围棋上,十盘中有六盘要搅了局。两个人的水平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罗家园几十年当局长,习惯了颐指气使,吆三喝四,走起棋来也不服输,悔子,耍赖,拍桌子敲茶杯,怎么爽怎么来。乔六月按说是个脾气和善的人,碰到罗家园耍蛮时,他偏偏一点都不肯含糊,凌空捉住对方伸向棋盘的手,脸红脖子粗地抓着,不让罗家园半分。
“你怎么着?怎么着?捉贼拿赃,我动棋子了吗?”罗家园手被钳制着,嘴没有失去自由。
“是我的警惕性高!我防患于未然!”
“你放开!你让不让我走棋?”
“老实交待,刚刚我转个头的功夫,你是不是多走了一步?”
“你放屁!诬蔑!”罗家园暴跳如雷。
“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棋臭,棋品也臭!”乔六月很不屑。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重了,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了。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缠,暗中使劲,要压过对方一着。两个人都憋得红头赤脸,目瞪眼裂。
“乔六月,你个老右派!你想要专我的政啊!”罗家园用另一只手拍起了桌子。
“罗家园,四人帮都倒台了,你还以为你是谁?”乔六月毫不退让。
“你这种人,十年劳改都没有把你改好。”
“那是!我光明磊落,改无可改。我告诉你,错的根本不是我,是你们那个时代,你们那些人!”
罗家园被一枪击中,突然地就感到了羞愧,底气不足。一羞愧,身子软了,手也软了,胳膊沉甸甸地落在棋盘上,怦地一声响,黑子白子被溅得四处迸射。
与此同时,乔六月的一口气也松出去,紧接而来的是剧烈咳嗽,咳得前仰后合,地动山摇,恨不能把整个肺整副胸腔从嘴巴里呕出来。
罗家园就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情既恼火又担忧。
“乔六月啊,你这个家伙,你看你一辈子都活成了什么样?”他感慨一句,起身倒一杯热茶,推到乔六月的手边。
因为一下棋就有矛盾,就要争吵,较劲,骂人,大多数时候他们干脆把棋盘挪到旁边,对坐着抽烟,喝茶,说闲话。说得最多的是江边良种场的那些人,那些事。人老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所以喜欢忆旧,谁都绕不开这个规律。他们说当年的双季稻改三季稻的失败的革命,说农场职工们如何从周边农村里讨来老婆,说他们从江边弄上鱼鲜之后怎么烹调,红烧放什么调料,白煨又放什么调料,当年的农场供销社卖些什么酒,什么烟,逢年过节又有什么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