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4/15页)

“国外反动派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国内阶级敌人蠢蠢欲动,杨云你要注意自己的立场。”他转过头,顺口就说出这句话。

杨云低着头,往洗衣盆里舀水,又转身去拿搓衣板和肥皂,把袖子挽起来,腰间扎上一条蓝布围裙,准备对付那堆脏得看不出布色的衣服。她没有回答罗家园的话,但是她一侧的嘴角始终往上翘着,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不在乎。她的整个姿态,都在跟罗家园形成抗拒,或者说,一种故意的反叛。

罗家园软了下来。每逢杨云摆出这种决绝的姿态时,先退让的总是罗家园。并不是惧怕,确切地说,还是忍让和怜爱。他没有嗅出这个家里一丝一毫的异样气味,没有察觉出杨云身上正在聚集的某种危险,某种疏离和敌视的东西。撇开跟杨云的言语冲突后,罗家园把他带回家的那只帆布袋拎起来,得意地拍在桌子上,招手唤着两个孩子。

罗卫星放下他抱在怀里当玩具的一个装注射液的纸盒子,扎撒着两只小胖手,嘴巴嘻开,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每逢罗家园从乡下回家,表示最热切欢迎的总是他——父亲的帆布袋里一定会有好吃的东西。与两岁的罗卫星相比,罗想农就要矜持一些,他故意拖延了几秒钟,边走还边往杨云那儿瞄一眼,留心着母亲的态度。

罗家园打开包,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一手巾包花生,一小口袋炒熟的黄豆,几块渗出糖霜的柿饼,一串风干的麻雀。他说麻雀是他用鸟枪打的。他把麻雀串翻开,把嵌在胸脯里的一颗颗细细的铁砂指给罗想农看。他还弯下腰,附在罗想农的耳边说,花生是他从一个老鼠洞里扒出来的,老鼠偷回了花生还没有来得及吃,这叫“鼠口夺食”。不过他已经把这些花生洗过,晒过了几个太阳,不会有毒。他眨眨眼:“可不能让你妈妈知道。”

他笑眯眯地拿起一块柿饼,掰开,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故意把金红色的粘丝拉得很长,也把美食之前的期待过程无限地延长。之后,他把掰开的柿饼分给两个孩子。给罗想农的那块稍稍的多了一个角。他侧过身来,挡住了杨云的视线,示意罗想农赶快把那个角咬掉。

任何时候,父亲对罗想农的偏爱总是不由自主。

柿饼上有一股父亲的体味,那种罗想农熟悉的油腻和汗腥的味道。柿饼大概在他身上藏得太久了,摸起来都有点热乎乎地暖手了。

罗家园弯着腰,手笼在棉袄的袖子里,脸上浮着笑意,像一个普通的溺爱儿孙的农民,眼巴巴地望着罗想农小口地咬那块柿饼。他的喉节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中上下滑动,口腔里发出不自觉的吞咽的声音。他抬眼看罗想农的时候,额头蹙起来,挤出几道很深的皱纹,深得罗想农的小指尖尖可以捅进去。他的脸肿着,眼睛却瘦得抠了,笑容下面藏着疲惫,说深了,还有一点恐惧和迷茫,不知道接下来的前景会是什么样。国运的艰难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他也得撑着,他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罗想农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要把乔麦子出生的事情告诉父亲。也不是告密,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他就是要对父亲说点什么。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啊掏啊,掏出来一只粉红色的婴儿软底鞋,面子和底子都是绸缎缝成的,浅浅的鞋口,沿边有一圈精致的交叉绣,鞋后跟上还缀着两根粉绿的丝带。这只小鞋子躺在他手上,小得就像一只粉嘟嘟的耳朵,或者说,是洋娃娃的饰物。

乔麦子出生后的第二天,杨云心血来潮,从箱子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遗物,剪开一块粉缎软垫,缝了这双小巧玲珑的婴儿鞋。陈清漪觉得小鞋子太可爱了,舍不得糟踏,只让乔麦子穿了半天,到晚上就脱下收了起来。乔家人临走之前,罗想农藏起其中的一只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