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第5/7页)
打鱼的号子一阵响过一阵,它吸引我加快了步子。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立刻看到了一群赤身裸体的人。阳光下,他们的躯体在闪闪发亮。那个鱼老大扬着粗咧咧的嗓门在吆喝,一群人紧紧伏在两道网纲上。他们蠕动着,一齐用力。海中有几只小船,它们正沿着围成弧形的网浮巡视。再有一两个钟头大网就要拖到了岸上——那时群鱼跳荡,你可以听到吱吱哇哇的声音,这是鱼族在神秘呼喊……早在一两年前,那些打鱼的人就在不停地抱怨,因为常常要打上一些死鱼和臭鱼,它们一律散发着煤油味儿。连最为泼辣的各种海贝都在死亡,那些采贝的人把一捧捧发臭的死贝举起来,向人诉说着这个海湾的不幸——眼前,这群吆吆喝喝的粗犷的渔人还能活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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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处沿岸的渔铺子被风雨洗成了灰白色,看渔铺的老人在阳光下抄着手,低着头,迈着碎步往前,好像要捡拾脚下的什么东西。他们偶尔从沙滩上真的捡起了什么,对着阳光端量着。我知道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拐子四哥的朋友——过去在大雪天里,四哥曾领着我找过他们,一块儿喝酒聊天,听他们讲那些没头没尾的鬼怪故事。铺老们大半都是单身汉,他们肚里有无数的故事,最愿意喝酒吃荤,偎在火炉边熬过漫长的冬天。他们没有鱼就不能喝酒,没有酒就不能守铺,在这铺子里度过了多半生,看样子还要在这里故去。他们没有儿女,也从来没有长期拥有过一个女人。他们是这片海滩平原上最为可靠的见证人。在他们眼里,世界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真是日新月异,既变得让人惊喜不止,又变得非驴非马,变成了一个怪物。就像当年谈起哗哗耕地的拖拉机、咕咕大叫的脱谷机一样,如今一提到那些钻探煤田和石油的海湾勘探船、在荒野上立起的高高钻井塔架,他们都用烟锅比划着说:“妖精啊!……”
老人把一些难以诠释的、令人恐惧的东西都说成是“妖精”。他们个个都能回忆起在年轻的时候,半夜里妖精钻进渔铺子里的情景——打鱼人的血会被它们吸干,一个个变得面黄肌瘦,步伐蹒跚,有的眼瞅着一头栽进沙土里,再也爬不起来。据他们说对这种情景再熟悉没有,那是“被妖精叮了”——“如今的妖精啊,满海滩都是:它们不光叮人,还叮花草树木,叮这片海滩。等着看吧,叮完了陆地再叮绿汪汪的海,这不,海里有了黑乌乌的黏油、有死去的鱼蟹,荒地上的树木也开始枯瘦凋零。没有办法呀,它们从老辈就跟老天爷斗起了心眼,硬的不行来软的,老天爷如今接下了妖精的礼物,然后就改换了心肠……”
铺老们喝着酒,不停地叹息。轻松的时候,他们就讲一些战争年代里的事情,那全是这片丛林里英雄豪杰的故事。“杀富济贫哪!”他们仰头饮下一杯瓜干烈酒,大声叫着。最愿讲的就是那个海滩大盗、出名的英雄骑士李胡子的故事。说起李胡子,没有一个人不瞪起双目,兴奋无比,啪啪地拍着膝盖。海滩平原上的人都知道,李胡子最后死得有多么冤、多么惨、多么壮烈……他的坟头如今还在一片槐树林里。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到李胡子的坟前烧香祷告,求他保佑。可是也有人说,那个坟中埋的根本就不是李胡子,它里面不过埋了李胡子的几件衣服,真身早被人劫走了,劫到了哪里不知道。他们说李胡子的真身埋到了哪里,哪里才会得到真正的佑护。“所以这片平原就要遭殃哩,它不过是埋了他的衣冠,你看看是不是这样哩?”
老人议论着,叹气击掌。他们认为说来说去,一切的不幸,归结起来只一个原因:李胡子没有真的埋在这片海滩平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