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第3/7页)

有一个人举兵进京,该人打跑皇帝先不急着做,又让儿子去当兵。有一年他打死很多麻雀,二大娘疼得直咂嘴:“用来包饺子多好,掺点酱油。”那时候老宁兄弟不记得了,象兰也不记得了,你们年纪尚小,不知道萝卜丝包饺子不放一点肉星的苦难年头。俺爹咽气的时候说:“孩子啊,受再大的苦,遭再大的罪,也不能牢骚,老天爷给你送来这么好的媳妇……”好个屁!俺爹死了,她还净出些鬼点子,穿着风衣哭,听着萨克斯,想着那事儿。自恃清高,目中无人,见了女伶还要嘲笑:什么年头了还穿一件大花棉袄。我崇拜力与美、诗与真、酒与剑,我是一个貌似粗俗的大型绅士!我可以把外国话挑在舌尖上打旋儿,我会用鼻子吹箫,脚趾描字,梦中写诗,醒来装痴。我跟拐子四哥天生是一对,他是我的恩人,我是他的儿子……俺爹俺妈死了,我成了没主的孩子,一头钻进了小茅屋。你走开后,这里以我为王。等我把这里重新弄好,用碱水洗刷干净,再把你佛爷一样请回。届时我们要一块儿喝酒,谈天说地。我知道这封长信你看不见,好比我有一瓶好酒在地窖里藏了一百四十年,等着你来开塞儿呢。你尝一口一辈子不忘。不过可不要一个人偷偷摸摸把它喝光。象兰有一年偷喝了我一瓶好酒,官司打到了丈母娘那里。那个丈母娘啊,我可不愿替她吹牛:年轻时候一古脑儿气死了两个男人。但她把身上的浪气、把最好的东西遗传给了象兰。丈母娘如今六十二,脸上没一条皱纹,说起话来嘎嘣脆,离了土话俚语不开腔,一张口就是:“他在那旮旯里胡乱冒泡儿了”——谁能听得明白啊!不过日子久了我也能听出眉目。我们有不少共同语言。丈母娘说:“我呀,还就是看着这个女婿好,浓眉大眼,方面大耳,脸盘比牛腚还大,蛮像伟人。”换了别人早就恼了。她爱惜我、器重我。

……我希望你小心脑门上有红点的人,小心包花头巾的人,提防一个斜眼的人;牛奶在门口放久了不要喝,不要和自称是什么“家”的人交往;如果有人说自己是个“诗人”,那么你更要赶紧逃开;提防斗眼小焕,少吃油炸食品,每周吃三次绿豆;重视临别赠言,珍爱往日友谊,不要贪恋钱财,不必拘泥礼节,勤俭持家,热爱人民,死而后已……有人袖里藏了抓钩,要把你身上的肉撕下来呢;赶路最好打赤脚,鞋子破了不如没有。拐子四哥不拄拐,土枪终日不离身。不要相信土人胡吹,没见过世面的狂人极不可靠。有一年上我老家的一个娃娃擦着鼻涕说:“俺大爷家老二坐了龙廷。”当即吓我一跳。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中直机关服务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不要怀疑在下的智商。又梦象兰。拐子四哥十分想你,这一段他对我照顾甚好,请你不必挂念。大老婆万蕙擅长咸饭,不放味精,技高一筹。小小鼓额,泪水涟涟,躺在炕上,扭动不息。她身上烈火炎炎,思念一人,此人无德,远在天边,貌似真诚,实则虚伪,抛弃少女,罪不容诛。你读此信,不必惊讶。直言痛谏,方为挚友。总之一句,留下此信,我即远行。也许真的吃不上大年三十的饺子了,但不必惶悚。我兄弟两人后会有期。以后有时间我还要告诉许多,皆为秘密:林泉精神病院藏一杀手,此人不用枪械,专使针管,杀人无数。他一辈子惟一的一次失算,就是留下了我这个活口。此致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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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着斑虎到海滩上去……当我们走到北边亲手植下的那片防风林带时,斑虎突然驻足不前了。我一再呼唤,它只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低头嗅嗅脚下的泥土,然后重新昂头。我只好一个人往前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它大概是想让我一个人好好看一看这片荒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