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4页)

老爷爷朝白色的垫套喷水,然后,用熨斗从上面压过。他使劲把皱折压平,等到那块地方被烫平了,他就将熨斗放回平台,并改换垫套的位置,然后,再朝着套垫喷雾。老爷爷提熨斗的那只手,很明显的,浮出了好几道青筋。尽管我们七嘴八舌地说,太热了,不如先吃饭,等凉快一点再烫,如果没东西吃,那我们可以去买,或是帮他煎个荷包蛋……等等,老爷爷还是对我们不理不睬。

河边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嘛!」

老爷爷将熨斗的插头拔掉,然后,把涂有浆糊的垫套套在已经有些破绽的垫子上头。他什么话也不说。我们三人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不想见她吗?」山下诚惶诚恐地问道。老爷爷还是不肯回答,于是,山下对着我露出谴责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看,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所以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你在生气吗?」我有点不满。老爷爷一边把四块焕然一新的垫套叠起来,一边看我。

「那个老婆婆跑来拜托我,叫我不要骂你们。」

「你一看就知道是我们搞的鬼吗?」

「那当然。」

「那你还在生气罗。」

老爷爷把手靠在四个坐垫上头,对着我说:「你们竟然对老婆婆撒谎。这种行为,跟骗子没什么两样。」

「你不可以诬赖我们!」河边冲口而出。

「混蛋!」

就在这一刹那,我整个人魂飞魄散。我第一次听到老爷爷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们完全没有恶意。」

「这不是有没有恶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河边吼了起来。

「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拿别人的人生开玩笑。」

听老爷爷用这么沉重的口气说话,我真的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段话,比起说我们头脑不好、长相不好、或个性不好,都要严重好几百倍。

「我们原本以为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因为她们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我陡地抬头,随即「啊!」了一声。老爷爷正瞪着我。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晓得事态严重了。

「你说她们很像,是什么意思?」

河边也开始瞪我,并说:「木山,你这个笨蛋。」

山下绝望地摇着头。

「我们去见过老奶奶。」我不得不说了。

「你们找到她了?」

「嗯。」

我把整个过程,老老实实地说了。包括打电话的事,以及古香弥生住在老人院的事。还有,古香弥生在住进老人院之前,曾经在她妹妹的儿子家住等等。

「她现在好吗?」老爷爷把头埋得好低,我只能看到他的秃头。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看我久久都不回答,老爷爷抬起头来直盯着我。

「她说她忘了。」

「原来。」

「她好像有老人痴呆症。她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老爷爷苦笑了一下:「她这么说也没错。我这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不是,不是这样的。」

外面传来蝉鸣声。一波接连一波,好似整个耳朵都被蝉鸣塞满了,也因此,自己的声音变得又小又远。

「你是英雄。她说他死去的丈夫是英雄。她还说,她的丈夫在战争时,曾经背着炸弹,冲入敌人的阵营。她说得好仔细,好像她亲眼看过似的。你简直不敢相信她在说谎。」

「这不叫说谎。」河边嘀咕道。

「你说得对。这和说谎不一样。」老爷爷低着头说:「那地方很远吧?」

「有一点远。」

等我说完这句话,老爷爷在丢下一句「以后少管闲事」之后,就转身背对着我。

「有人在家吗?」

那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好像在微微颤抖。我从阳台往外一看,只见种子店的老婆婆站在门口。老婆婆看到我们,就绕过庭院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和服,撑着一把白色的阳伞。光线聚集到阳伞的上方,好像把晴空切成了两半。而阳伞也就仿佛成了要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