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樟木头的大杂院(第5/8页)
于是,蔡奶奶就成了侦察兵。她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牛眼格外骇人。素日里蹒跚的双脚也异常轻捷,三窜两窜,就到玲的窗前,耳贴玻璃,诡秘异常,一有动静,扑门而入。
因证据确凿,无法抵赖。院里便响起蔡奶奶犬吠般的怒骂。
解决这一冲突的方式很简单,也永远千篇一律:玲冷了脸,捻几张角票,打发叫花子似的扔给蔡奶奶。蔡奶奶马上雨过天晴,破怒为笑,和玲拉起家常。
这是小院里常演的喜剧。
常昊们的到来为蔡奶奶的生活增添了新的光彩:入夜供电时,常昊们正去学麒麟舞。他们回来时,蔡奶奶已经拉下了电闸。
因此,每个深夜,院里总响起常昊的哀求:
“蔡奶奶,给些电吧。”
耳背的蔡奶奶这时却惊人的灵敏:“不给!”
接下来,双方隔着窗户,开始辩论。
常昊的理由是前半夜没用电,这时要电是合理的。
蔡奶奶更理直气壮:“谁叫你前半夜不用来?”
辩论的结局也千篇一律:常昊屈服了,从窗户里递进几张角票。蔡奶奶摸索清楚,委屈地嘟囔几句,才开灯。
但马上,蔡奶奶又会暴起破锣嗓音。因为统一控电,大家都不关灯。常昊一用电,院里就灿烂了。蔡奶奶一边擂门,一边吼叫:“起来!关灯!”
要是有人正好外出无法关灯,院里人就别想再睡安稳觉了。蔡奶奶会把这人的祖宗和子孙都拉上来,控诉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老这样。
7
不过,那时的小院里依然有掩饰不了的温馨。
度过了恐怖的夜和冷寂的晨。到了上午十时,小院又活了。紫晓用她独有的笑为小院营造很美的氛围。美丽的柳莺也会端杯倚在门口。这是个恬静、温柔的美人,话不多,但有种异样的风流。不过,最引灵非注意的是她的茶。灵非对茶道颇在行。他发现柳莺杯里荡漾的是高级龙井。在这样一个很俗的小院里,能够把钱花到喝茶上的柳莺不能不令灵非刮目相待。
在外企工作的柳莺,无异是出色的。她不浓妆艳抹,不打情骂俏,不把乱七八糟的男人带进小院。
柳莺在院里总是孤独的。她从不和院里任何人拉扯。她总是悄悄来,悄悄去。多数时辰,她不望人。只有在常昊们闹得实在不像话时,她才轻轻敲开门,说:
“唱歌,请去夜总会。”
紫晓便吐吐舌头。大行也朝常昊吼:“叫啥哩?牦牛嗓子!”常昊便讪讪地把“一把火”咽进肚里。但要不了几分钟,又会忘情地喷出“另一把火”。紫晓则翻书,倦在墙角里,像只小狗。
灵非常见柳莺捧个茶杯倚在门口,若有所思。很美的长发在风里飘。
8
一天,紫晓小猫似的进了灵非的小屋。
紫晓没了邪恶,只有怯怯的小猫的神情。紫晓的眼里写满了崇拜。灵非很受用这眼神。以前同女孩的交往,他极力营造的,正是这。虚荣心因之满足了。男人总是虚荣。
那时的灵非还不明白,与女孩交往,重要的,不是叫她崇拜,而要叫她喜欢。
那天的紫晓,小鸟依人,没了邪恶。而紫晓的邪恶,是奇异的眩目的美。没了邪恶,也没了动人心旌的美。
日后有一天,灵非会为紫晓的变好而困惑。那时的紫晓已成了“常财神”的太太,显得慵懒而没有生气。
紫晓的眼里充满了小学生望老师的神情,回答着灵非的提问。灵非于是知道了紫晓的身世。她父亲是个刻板的文人,曾被打成右派特务,坐牢多年。父亲坐牢的经历,改变了他的一生。父亲老是讲他坐牢时的故事,狱中的父亲老是蹲黑屋子。那屋子很小,没有光亮,直不起腰来,许多人于是死了。父亲却活了下了。他将自己的活,认为是坚持锻炼的原因。父亲即使在蹲黑屋子时,也要猫了身子跳几千次。父亲的刻板,量化到了个位数――他规定自己每天必须做多少次仰卧起坐和下蹲起立,必须原地跑步多少次――但正是这种刻板的锻炼,使他活着走出了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