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口女(第6/27页)
“缘分?”
“至少他也同我过了几年日子,让我知道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窝囊废。这家伙哪懂得怎么把小鬼头拉扯大?连他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同情他都来不及,哪来的力气恨他?”
缘分?仲藏耸了耸肩,蜷起硕大的身躯说道:“难道说有缘分就无法生恨了?”
“那还用说。对一个人是好是恶,都得有缘分。相憎或相恋,都得先相识。之所以从没把我娘当一回事,反而是因为和她没缘分。从没认识过,想怨她也怨不成。”
“原来如此。那么,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说的……”又市朝地板上一躺,此处是仲藏位于浅草外的住处,“不过是憎恨究竟是什么。人与人相处,不是藐视便是景仰。但遭藐视便要动怒的,唯有藐视他人者。瞧不起人的一旦被人瞧不起,便要动气。景仰他人者一旦被别人景仰,反而要害怕。想示好却突然挨顿揍,当然教人生气;但若先有可能会挨揍的觉悟,却见对方示好,可就没什么好动怒的了。”
小股潜,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仲藏叼起烟杆问道。
“虐待继子这种事时有所闻,但一个不懂事的小鬼头,真有人能恨到将他给杀了?”
“当然可能。没人爱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即便将孩子抱起来摸摸脑袋疼惜,被孩子的小脚给踢一记,也要火冒三丈吧。”
这只能怪你自己生得丑,又市揶揄道:“但真会恨到痛下毒手?”
“没人会杀害自己的孩子,或许得将孩子视为己出才做得到。”
“我倒认为视为己出,反而更下不了手。”
“这似乎也有理。”
“是吧?血脉是否相连,根本没什么关系。”
有道理。长耳拉长语音说道,双手朝胸口一抱:“如此看来,血缘什么的或许没多少关系。爱之愈深,恨之愈烈,骨肉相残,本就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何况世间亦不乏杀害亲生子女的父母。反之,也不乏对养子养女疼爱有加的父母。总之,看来情况是因人而异。”
“并非因人而异……或许是鬼迷心窍吧。”又市回道。
“我……是如此认为。这与血缘应该没有什么关系。真要杀人时,哪还分什么亲生子女还是他人子女。怀胎十月之苦、样貌相似之情,遇上这种时候,悉数要给抛得一干二净。”
“意思是,这阿缝夫人也遇上了这种时候?”
“正好相反。”
又市依然质疑:“怎么看都是鬼迷心窍。”
“难道你是说咱们该相信角助那家伙的直觉?”
我可不相信什么直觉,又市回答:“不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信服。孩子大家都宠爱,但桀骜不驯的孩子谁都不宠。我儿时便是如此。不过,做母亲的真可能不宠孩子?”
“这……”长耳蹭了蹭耳朵,点燃一管烟说道,“我和母亲没什么缘分。但也不记得母亲对我有哪里不宠。”话毕,长耳将火使劲抛入烟盆中,接着又开口说道,“也不知武家会是什么情形。也算不上继母,但代我母亲照顾我的人可就没那么宠我了。不过,过继给人家时,我已有十二岁了。”
“瞧你这副庞然巨躯,十二岁时大概就长得像头熊了吧?但魂归西天的正太郎年仅五岁呢。不管是五岁还是四岁,疼惜孩子毕竟是人之常情。虽说或许他恰巧是个桀骜不驯的孩子,也或许阿缝夫人对他没多疼惜。即便如此……”
“怎么?”
别忘了阿缝夫人刚生了个孩子,又市起身说道:“有了自己生的孩子,身旁又有个别人生的五岁孩子——不,即便是别人生的,毕竟两个都是自己的孩子,真可能凭血脉有无相连,就判哪个生,哪个死?”
我也弄不懂,被又市这么一问,长耳感叹地说道:“两相比较,认为自己生的孩子更可爱,想必是人之常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