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口女(第13/27页)
“你们这些学者还真是麻烦。”
“的确麻烦。至于此处,”棠庵再次指向胸口说道,“欲望、执念一类东西,同样毫无际限。此外,情爱亦是如此。亲子之情、夫妻之情、物欲、财欲、名欲,反之则有恨、怨、嫉、妒,可谓永无止境。既可能无限膨胀,亦可能无故消弭。”
“人岂能以道理论断?”
“的确不能。硬是以理论断,必将有所扭曲,总会有哪儿不对头。而人,要么对此佯装不知,要么适当压抑,方能安稳度日。对此类情况,老夫极不拿手。”
“极不拿手?”
“老夫避免碰触人情、脾气、心境之类,仅以此处面对。”棠庵指向额头,继续说,“因此,今见又市先生登门造访,谈起西川家之事,老夫亦是倍感迷惘。倘若先生欲询问的,是那阿缝夫人或名为阿清夫人的婆婆之心境,老夫自是无从回答。为何有如此行动、如何使众人心服——此类问题,要如何回答都成。然而,欲得出看似有理的解释,虽轻而易举,却无一可妥善证明。凡是心境问题,往往连当事人自己亦无法论断。就连自己也无从理解,解释可能时时生变。故此,先生您……即便是红的,也能轻而易举将之说成白的。”老人说道。
“是没错。”又市最擅长的伎俩,便是以舌灿莲花说服他人。
“被人欺骗,指的不正是不知分辨所闻虚实,便对其深信不疑?”
“若被看出虚实,哪还骗得了人?”
“人心本就暧昧难清。自己是何想法、有何感觉、执着于自我、深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类话人人都说,实不过是自我欺骗,全都是错觉。不过是丝毫不察自己所言非实,故未察觉自己受骗而已。这次,想必两位也是代委托人行骗。总之,两位这次行骗,必是有所目的。”
想必的确如此。
“行骗并非老夫所擅长。”棠庵说道。
“真是如此?你上回不是还将几个商人及同心骗得团团转?还信口罗织了那段寝肥还是什么东西的——”当时棠庵的确煞有介事地编出一段说法,硬是将长耳布置的幼稚机关说成了真有其事。仅凭一张嘴,便让一伙人听得心服口服。
“那桩的确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老夫并非信口雌黄,不过是陈述一己所知。老夫当时所陈,均是诸国口传、笔述之见闻。至于如何论断虚实、如何看待解释,就看听者个人判断了。”
“真、真有其事?”
怎么听都像无稽之谈。不仅荒诞无稽,且未免过于巧合。
当然是真有其事,棠庵回答。
“听来如此荒诞,岂可能真有其事?”
“准确地说,应说是一度被信为真有其事。某些地域传说其事属实,亦有些人认为其事属实。然若理解天地万物之道理,便可辨明实为荒诞无稽。”
原来他自己也不信。
“也就是说,这并非你自己罗织的无稽之谈?”
“没错。若纯为老夫所罗织,外人只消一番罗列检视,纯属虚构便不辨自明。此类陈述之真伪,只要略事调查,便能轻易辨明。如此一来,老夫不仅无法以此糊口,更失去身为学者之资格,甚至可能得面对国法制裁。毫无依据信口雌黄,终将使老夫信誉尽失。此类言说,或能投说书先生、通俗小说家之所好,但绘草纸或舞台戏码,可无法视为证据。听似无稽却有史料佐证者,老夫这等学者方能述之。而既然是出自学者之口,便较能取信于人。”
原来如此,他的招数原来得这么用。
“那么,可愿意把这知识借给我们?”又市问道。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知识借了也不会缺少。只要有银两当酬劳,需要多少老夫都乐于出借。好吧,两位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知识?”话毕,棠庵再度蹭起下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