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大蟆(第7/26页)

但岩见依然沉默。

山崎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静默。果不其然,这饶舌的浪人不出多久,便像是跪坐得不舒服似的,不住改变坐姿。

深吸两口气后,武士终于勉为其难地张嘴说道:“在下来到江户是为了寻弑兄仇人。”

果然是桩复仇差事,山崎迫不及待地插嘴道。

“是的。家、家兄岩见左门,生前官拜勘定吟味役。前年夏季遭下属谋害,因此丧命。”

“遭下属谋害?”

“是的。家兄查出有下属擅自挪用公款,欲呈报告发,此人为封家兄之口而下毒手,后因真相为人所察,遂脱藩遁逃——表面上的说法是这样。”

“喂喂,什么叫表面上的说法?”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长耳说道:“此事另有真相,是不是?岩见大爷。”

是——岩见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便自怀中掏出两纸书状,递向又市等人。“这就是町奉行所颁发的复仇赦免状。”

“赦免状?”山崎说道,并欲伸手拿取。但指尖才触及书状,便旋即抽回。“不就是几张批准杀戮的破纸头?”

山崎吐了口气,语带感叹地说道:“只要持有这书状,便可公然取人性命。不,即便有千百个不愿,也得开杀戒。总之,实在是愚蠢至极。即便有什么堂皇的大义名分,杀人终究是杀人哪。”

还不是为了武家的体面,长耳说道。

“没错,正是为了体面。为体面取人性命——”

“绝非正当。”代山崎把话说完的,竟是岩见。

原来是这么回事,山崎先是倒抽一口气,旋即感叹了这么一句,又默默地望向阿甲。

正是这么回事,阿甲回道:“岩见大人须诛杀的仇人——是一名曰疋田伊织的防州浪人,自去年起潜伏此地,隐姓埋名悄然度日,以木工、搬运工之差事糊口。一个月前,川津藩派遣的探子探出了疋田的藏身之处,与本人确认无误后,旋即通报自藩国来江户的岩见大人。藩国即刻呈报本所的与力,亦与町奉行所的账簿进行对照,查明无误后,于昨日向岩见大人下了通令。”

“故已是骑虎难下?”山崎感叹道。

“没错。疋田伊织亦已被本所方拘捕。不过……”疋田大人实乃遭人嫁祸,岩见语带伤悲地说道。

“这话说得还真是斩钉截铁呀。”坐姿益发懒散的长耳说道。

“因为实情如此。”岩见先是抬起头,旋即又垂头解释道,“家、家兄丧命时,在下与疋田大人均在现场。不论外人如何搪塞,这绝对是实情。”

“看来,必是有谁说了些什么吧?”长耳窥探着山崎说道。

不知何故,山崎只是默默不语。

又市直觉案情绝不简单。“也就是遭人嫁祸了?”

若是遭人嫁祸,只消将真相公之于世不就得了?林藏说道:“就连复仇者自己都这么说了,想必案情就是如此。我说大总管,看来咱们若是任其厮杀,对这位客官及仇人而言都是损失。欲填补这损失,唯有将真相公之于世,是不是?”

“并非如你所想。”山崎回头朝林藏狠狠一瞪说道。

“并非如我所想?那么,该作何解释?”林藏问道。

又市亦有同感。诛杀无辜者不仅有违天理,亦有违人伦政道。明知对方清白却得下手诛之,有谁下得了手?既然复仇者坚称仇人无罪,面对仇人时,当然毫无理由出手。果真是场了无意义的复仇之斗。

“这仇人——并非遭人嫁祸。”山崎说道。

“但这位客官自己都这么说了。”

“即使如此,也并非遭人嫁祸。林藏,即便谋害其兄者另有其人,那姓疋田的也确为清白,但此人的仇人,依然是那姓疋田的。”

“此话怎讲?”

“不是连赦免状都颁了?”山崎以食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这东西,并非批准复仇的许可,而是仇得报,仇人也不得存活的状令。时下平民百姓也不时假决斗之名行报复之实,但这不过是模仿武家的行止。武家的决斗不同于百姓的寻仇,绝非为报杀亲之仇而杀生的报复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