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关于X女士所从事的职业(第3/10页)

“她说得我们心痒难熬,我看她是一个大心理学家。”煤厂小伙郑重地说,感叹不已。

“这种女人,真带劲。”药房的算命先生老懵微醉地眯着双眼,“我80多了,先前和不少女人好过。现在有的青年不像话,把我们老前辈不放在眼里,还说是老废物。要是真干起来,说不定还干不过我们的。总有一天我要证明一下:性的功能,决不因年龄的增长而受影响,不但不受影响,还随年事的增高不断地有所增加的。我能不停地干,他们却不能,这些狗崽子!”他扬起枯瘦的拳头向煤厂小伙等人示威,“我要比他们厉害得多呢!不信试一试!X女士的演讲使我有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不过她把这种事讲出来,就足以说明她本身有问题。一个女人,怀春也罢,还四处招摇,这算怎么回事?我们都疯了吗?”

“她这些话是冲我说的,”与X女士青梅竹马的青年男子说道,“她压抑得太久了,我同情过她。现在这女人是变得糟糕透了,动不动就胡言乱语,也不顾忌场合。她这么一搞,把我对于她的印象彻底败坏了。这种大肆的张扬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含义呢?不知怎么我看见她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恨恨的,从前那些爱恋之情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虽然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从今以后,我也要发誓与她为敌,这太伤我的自尊心了。一个女人,怎么能随便到大庭广众中去讲出自己的隐私呀!即算是欲望高涨,难以自制,也得悄悄行事才对。这女人恰好相反,平日里假作正经,你一向她表示,她就义正词严,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在你意想不到的当儿,她却来上这么一手!这真太叫我受不了了!”

听众越来越多,X女士的丈夫发现情况不对,就焦急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心想快快挤到X女士身边,弄得满头大汗。最后,他终于挤到了她的背后,就伸出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角,想提醒她。他这么一扯,周围的男人还以为他要独占X女士,一个个气得直嚷嚷,并从脚下使绊子,绊倒了他。X女士正在情绪高涨、遐想连翩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旁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在扯她,也不知道脚下的听众是些什么人,实在,她没料到有人在听她演讲,她是讲给心目中假设的那些人听的。她的眼睛放射出那种颤动的波光,周围的人脸全都在她的光芒里变得奇形怪状,而在她本人来说,发光的眼睛却是瞎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悲哀的事。如要我们选择,我们情愿不要这种怪光,而要一双平常的眼睛。X女士本人并不悲哀,她说她习惯了这种瞎眼的生活,没有比这更适合于她的了。她还吹嘘她现在是多么“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呢!她不断说下去,感情洋溢,妙趣横生,说着话,又不时停下来插一句,讲自己此刻如何“为自己的讲演感动得要死”。这真是一种古怪的意识,世上的人哪里会有这么一种“感动”?还“感动得要死”了!

在X女士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人群蠕动,一种情绪酝酿成熟了。X女士的丈夫,看出了危险的迹象,准备好了豁出性命去保护妻子。他不再企图去劝阻她了,他那么深知她的本性,懂得劝阻是毫无作用的,他只是紧张地注视着、等待着。

群众的情绪向来是种最微妙的东西,如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这伙听众一开始如置身于云雾之中,昏昏地听她乱扯了半个来小时,竭力琢磨她话里的含义。前排的男子纷纷伸出手臂,渴望在这年轻女人的脸蛋和大腿上好好捏它一把,后面的男人义愤填膺,只想将前排的霸道者掀翻。忽然有人从后面某个处所(有人说是寡妇家的窗口)投出了第一块瓜皮,歪打正着,刚好贴在X女士左边的脸颊上。接下去石头、瓦片如暴雨般冲她而来。她的丈夫舍命卫护着她,两人一齐仓皇撤退到他们的小屋里,连气也不敢出了。但窗户终于被砸出了好大的窟窿,X女士的小腿也受了重伤,以至于“半个月不能去炒房干活”。X女士看来失败了,她尽可以装瞎子,不看别人,可她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使她深深地认识到群众情绪的暴烈性、多变性,从而进一步加深了自身的某种颓废情绪。那些日子,她的丈夫心疼得整天长吁短叹,疯了一般在城里乱跑,寻找“治伤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