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课 走向现代的困惑(第3/3页)
他们实在太不容易了,这些我们祖父、曾祖父一辈的学者。
在你们所排列的这些成果中,有两点不太起眼,我需要说一说。一个就是推广白话文,这是中华文化在自身形式上的一种新生。虽然以前也有白话文,但不是主体语文,而文言文又连带着那么丰厚的历史传统,那么美妙的文学沉淀,那么精妙的音律蕴涵,可以想象,一旦要被替代会遇到多大的文化阻力和技术问题,而这件事又牵涉到整个社会,在没有政府号令的情况下势必步履维艰。但是,无法想象的奇迹发生了,白话文的推广居然取得了成功,从语法的创建、范文的写作、教育的接纳、传播的普及,全靠一些文人一一做成。这么一件大事,做成的时间并不太长,实在让人惊叹。
普及白话文并不是废止文言文。一切传统的文化经典仍然很好地保留着,但中国文化必须建立能够表述现代科技、国际时讯、民间心态的文本,那就不能不推广白话文了。总的说来,这件事做得很漂亮。被你们排列第九位重要的那些作家,最重要的贡献也在于早早地建立了白话文的审美自信,这比他们传达的思想更有效。
另一个不太起眼却很重要的文化亮点,是中国现代学者在不太长的时间内破读了刚刚发现的甲骨文。这件事我在今年开课之初曾仔细讲过,现在课程临近结束之时又不能不提到,实在是一种天意,因此,还想再说几句。破读甲骨文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文化奇迹,证明中国文化人不仅有面向现代的勇气,还有面向远古的能力。连孔子、司马迁都没有见过的甲骨文,突然出现在兵荒马乱的现代,这是对一个民族数千年文化贯通性的一大考验。能不能破读,便是这种文化有没有中断的试金石。考验被通过了,一个伟大的商代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比诸子百家想象的更加真切。历史的魂魄和历史的韧性一起回来了,中国文化人终于比过去任何时候更清楚地知道:我们是谁。
因此,我多次说过,中国在二十世纪前期所做成的两件文化大事——推广白话文,破读甲骨文,证明中国文化并没有失去生命,甚至也没有失去高贵。
中国文化毛病很多,到了现代更多。我们惋叹过明、清两代只出了曹雪芹和王阳明这样寥寥几个文化创造者,但到了近代、现代、当代,连出现曹雪芹这样的小说家、王阳明这样的哲学家的希望都没有了。在这样一片令人沮丧的格局中,即使仅仅推广了白话文、破读了甲骨文,沮丧之气也会消失大半。更何况,你们投票选出的项目远不止这两项。
至于中国文化的优点和缺点,我已在凤凰卫视《秋雨时分》栏目中整整讲了一年。每天都有,因此很长,我们就不再重复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