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课 走向现代的困惑(第2/3页)

郭嵩焘回来以后没地方去,只能回家。1879年他终于回到了故乡长沙。

让人诧异的是,连故乡也彻底排斥他。上至长沙的巡抚大人,下至所有的官员对他完全不予理会。而且,长沙的街上竟然出现了“大字报”,上面写着,我们拒绝勾结洋奴的汉奸。郭嵩焘就在这种恐怖的气氛中郁郁寡欢,很快去世了。严复给他写了一副挽联,其中一句是“惟公负独醒之累”,指出郭嵩焘的悲剧,在于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只有他独个儿先醒了。这种“独醒”,必然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累。

在我看来,郭嵩焘事件不是外交事件,而是文化事件。

幸好,就在郭嵩焘去世二十年后,辛亥革命爆发,一切就不一样了。

现在中国学术文化界有一种说法,认为辛亥革命和后来的五四运动把中国传统文化割断了。我觉得持这种观点的人不用功,想当然,把辛亥革命前的中国当做了唐代或宋代。其实,如果没有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中国文化真的完了。因为十九世纪的中国文化,已在最腐朽的政治一文化生态牢笼中奄奄一息,不拆除这种牢笼,再有多少文化英才也只能像郭嵩焘那样屈死乡野而骂名喧腾。变革,乃至裂变,是中国文化要想继续生存的必然选择。中国文化终于作出了这种选择,是它仍然蕴藏着高贵生命力的证明。

我想请大家讨论一下,在辛亥革命之后,中国文化有哪些事,值得我们记忆?

王牧笛:甲骨文的破译发现了历史上的商代,敦煌莫高窟的发现,意义都很大。还有西方文化,比如油画、话剧、外+国音乐等的传入。

吕帆:废除科举,开始使用白话文。

一些新式学校也大量出现,国民受教育程度有很大的提高。还有像胡适、严复这些新学者的涌现,民主与科学的提倡,与北京大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这两位先生遗风的影响。

另外就是在这种思潮影响下,我们有很多留学生出去学习了新知识,回国报效。

余秋雨:好,我们还是投个票吧,大家把辛亥革命前后的文化事件按其重要性写在纸上,然后统计一下,列出一个排名次序来。

王牧笛:秋雨老师,投票的结果出来了。排名第一的是创办《新青年》,提倡科学民主;

排名第二的是推广白话文;

第三是大量兴办新学校;

第四是破读甲骨文,一个伟大的商代浮出水面;

第五是发现敦煌石窟;

第六是废除科举;

第七是派遣留学生;

第八是以胡适为代表的新派学者的出现;

第九是鲁迅、郭沫若、周作人、冰心、徐志摩、林语堂等作家的出现;

第十是引进油画、话剧和外国音乐。

余秋雨:感谢你们罗列得那么齐全,可见你们对这个中国文化的重要转型期还是很关心的,而不是像有些学者,眼睛里只有古文和外文。

排名次序,也大体合适。这些事情,是一种系统联动,每一项分开来看似乎都有点匆忙和粗糙,但加在一起却阻止了中国文化的整体溃败趋势,开始了对新文化的寻求。

让我们对当时的文化学者表示深深的敬意,而不要站在今天的文化高度去嘲谑他们,指责他们。应该明白,他们虽然有不少局限,但在整体上比今天的中国知识分子高尚得多,勇敢得多,也深厚得多。他们在国耻的焦躁中没有选择躲避,而是立足文化从事改革。他们几乎没有获得当时政府的支援,反而常常受到政客的迫害。在军阀混战、兵荒马乱的局势中,他们很少有时间和空间进行创建,他们没有欧洲启蒙主义时期、浪漫主义时期那些思想家的荣耀,几乎一直处于颠沛流离的不安之中,但他们居然做出了那么多重要的事情。有的事情,是在他们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的,例如甲骨文和敦煌藏经洞的发现,他们也都一一到位,立即从事研究,并获得可观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