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寄身喧嚣(第8/28页)

毕司沃斯先生经过水管,拐上一条通道。他刚刚走到遮着门帘的门厅,就听见一个激动得几乎是欣喜的声音:“穆罕!”

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孩子,所有的软弱和耻辱都重现了。

那是一间低矮的没有窗户的屋子,只能通过通道里的微光采光。屋子的一角遮挡着一扇屏风,另一角放着一张床。床上发出哈哈的高兴声音。布罕戴德没有衰老。毕司沃斯先生起初还害怕他变成一个干瘪的印度老头,现在长舒了一口气。布罕戴德的脸瘦了很多,但嘴唇上的肉块依然如故;在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上,双眉紧锁,眼睛却依然明亮。

布罕戴德举起瘦弱的胳膊。“你是我的孩子,穆罕。过来。”他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你好吗,叔叔?”

布罕戴德似乎没有听见。“过来,过来。你可能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但是对我来说,你仍然是我的孩子。过来,让我亲亲你。”

毕司沃斯先生站在糖口袋做成的小垫子上,朝散发着腐臭味的床弯下腰。他立刻就被用力地拉了下去。他看见涂着涂料的墙壁和屋顶罩着一层尘土和煤灰,感觉到布罕戴德没有刮过的下巴蹭着他的脖子,布罕戴德干涩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他叫出声来,布罕戴德用力揪疼了他的头发。他跳回去,布罕戴德哈哈大笑起来。

毕司沃斯先生一边等着布罕戴德平静下来,一边环视着这间屋子。墙上水泥缝中的钉子上挂着衣服。布满沙砾的水泥地板上有一堆起初看来是衣服的报纸。屏风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本廉价的书写纸、一瓶墨水和一支布满咬痕的钢笔:毫无疑问,布罕戴德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信给他的。

“你在视察我的豪宅吗,穆罕?”

毕司沃斯先生不想承认受到震动。“我不知道。但是依我看,你在这里还不错。你应该看看有些人是怎么生活的。”他几乎想说,“你应该看看我住的是什么地方”。

“我是一个老人。”布罕戴德说,声音尖而高,是毕司沃斯先生所不熟悉的。他的眼睛湿润了,嘴唇上浮起了一个浅浅的狡黠的微笑。

毕司沃斯先生慢慢离开床边。

从肮脏的印花棉布屏风后面传出动静:煤炉的叮当声,擦火柴的声音,轻快的扇炉子的声音。是那个华人女人。毕司沃斯先生按捺不住好奇。木炭烟从屏风上升起来,盘旋在房间里,在门口消散。

“你为什么要用力士香皂?”

毕司沃斯先生发现布罕戴德急切地盯着他。“力士香皂?我想我们用的是橄榄香皂。一种绿色的……”

布罕戴德用英语说:“我用力土香皂,是因为那些漂亮的电影明星也用它。”

毕司沃斯先生有些心烦意乱。

布罕戴德侧身翻弄起了地板上的报纸。“我那些没用的儿子没有一个肯来看我。你是唯一来看我的人,穆罕。但你总是这样。”他冲着报纸皱起眉头,“不,这个已经结束了。弗南德斯朗姆酒,请客喝酒时最好的选择。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朗姆酒,穆罕。还记得吗?哈!是的,就是这个。”他递给毕司沃斯先生一份报纸,毕司沃斯先生读着上面关于力士香皂的标语竞赛的细则。“帮帮我这个老人,穆罕。告诉我你为什么用力士香皂。”

毕司沃斯先生说:“我之所以用力士香皂是因为它杀菌、清爽、芬芳而且不贵。”

布罕戴德皱起眉头。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毕司沃斯先生的话。毕司沃斯先生现在可以肯定布罕戴德聋了,这是他起初的直觉,后来他几乎打消了这个念头。

“写下来,穆罕,”布罕戴德说道,“在我忘记之前,写下来。填字游戏。找球游戏。标语比赛。它们都是一样的游戏。而我在这些方面的运气一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