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寄身喧嚣(第3/28页)
寄宿者们不断涌入。热衷教育的疯狂感染了图尔斯太太在阿佤克斯的朋友和扈从们。他们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到西班牙港上学,图尔斯太太迫于情面不得不接纳。柏丝黛管他们的住宿。鞭打和吵闹越来越激烈。“看书!学习!”叫喊增多了。每天早晨,就在熙熙攘攘的孩子们从高墙之间的窄门鱼贯而出之后不久,毕司沃斯先生也衣履光鲜地出门,骑车去《特立尼达卫报》报社。
尽管职责繁重,尽管他从来没有停止对解雇的担忧,这种担忧在矮山时就骚扰着他,报社现在成了他每天早晨逃离的避风港;就像伯耐特先生的新闻编辑一样,他害怕离开报社。只有在中午,当孩子们在学校,W.C.塔特尔和格温德在上班时,他才觉得可以忍受这座房子。中午他休息很长时间,然后下午在报社待到很晚。
莎玛又开始拿出她的记账簿,再次说他的薪水无法维持家用。自我厌恶又招致怒火、吵嚷和眼泪,给原本就喧嚣的夜晚增加了几分吵闹,让人几近精神崩溃。白天,他和一个《特立尼达卫报》的摄影师开着《特立尼达卫报》的汽车到平原采访印度农民,给他的特写《今年的稻子收成前景》寻找素材。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不知道他会写出怎样的特写,对他像对待大人物那样毕恭毕敬。这些人和他的哥哥们一样,在农田里耕作、积累,买了自己的土地,盖起了大宅;他们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美国和加拿大,去当医生和牙医。这个岛上处处财源。就像西装革履的格温德,开出租车招徕美国人的生意;还有W.C.塔特尔的家私,他把他的卡车租给美国人;新汽车;新建筑。毕司沃斯先生发现自己被隔绝在这些财富之外,不名一文,尽管他懂马可·奥勒留和爱比克泰德,还有塞缪尔·斯迈尔斯。
就是这时候,他开始对他的孩子们说起他的童年。他告诉他们他住的小屋,那些夜晚挖掘他们的花园的男人;他告诉他们在那块土地后来发现了石油。他告诉他们假如他的父亲没有死,假如他像他的哥哥们那样留在地里劳作,假如他没有到波各迪斯,假如他没有去画广告牌,没有到哈奴曼大宅,也没有结婚!假如不是发生这么多事情!他们将会得到怎样一笔财富。
他怪罪他的父亲,他怪罪他的母亲,他怪罪图尔斯家族,他也怪罪莎玛。他的脑袋被接连的怪罪占据;但是,他更多的是怪罪《特立尼达卫报》,他蛮不讲理地暗示莎玛,就像她是报社理事会的成员,他要另找一份工作,而且最糟糕也不过是给美国人当劳工。
“劳工!”莎玛说,“就你那像吊床一样松松垮垮的肌肉,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莎玛的话不是让他恼羞成怒,就是让他想要恶作剧。于是他像平时思考未来时那样,穿着背心和短裤躺在床上,他抬起一条腿,用一根手指戳着松弛的小腿,或者摇晃着小腿,就像他们新婚不久、还住在哈奴曼大宅的长屋里时他常做的。就是这些时候(因为孩子们也参与了这一关于金钱的讨论),毕司沃斯先生开始就他正直的谋生手段说教,告诉他的孩子们,他只能留给他们良好的教育和严格的家教。
有一次在这样的家庭会议上,阿南德说学校里的男孩们开始攀比自己父亲的职业。这个新的游戏已经蔓延到攻读奖学金的班里。对此最津津乐道的挑战者是那些家境并不理想、对自身阶层缺乏信心的男孩,但是他们颐指气使,丝毫不显得懊恼或缺乏安全感。阿南德在一张美国报纸上看到说“新闻工作者”是一个华而不实的字眼,因此就说自己的父亲是一名记者,这个职业虽然并不堂皇,倒也还体面。格温德的儿子维迪亚德哈说他的父亲给美国人工作,这就是他们现在的说法。阿南德说:“为什么维迪亚德哈不说他的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