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寄身喧嚣(第23/28页)
莎玛尽了儿媳的职责,在葬礼上哀悼了一番。自从结婚后就被驱逐出家族的德黑蒂坐在台阶中间,朝新来吊唁的人声嘶力竭地哭泣,她抓着他们的脚,似乎急于把他们绊倒,阻止他们进去。前来吊唁的人的裤子或裙子被德黑蒂抓住,蹭在她泪水横流的脸上,他们抚摸着德黑蒂蒙着面纱的头,一面试图抽开自己被抓住的衣服。没有人想制止德黑蒂。谁都知道她的故事,大家都觉得她现在在进行忏悔而不愿意打断她。兰姆昌德相对克制,但是同样引人注意。他忙活着安排葬礼,那指挥若定的样子无法让人相信他从来就没有和贝布蒂或者毕司沃斯先生的哥哥们说过话。
毕司沃斯先生经过德黑蒂去看尸体。随后他就不愿意再多看一眼。但是当他徘徊在院子里,走在吊唁者当中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尸体的影子。他觉得有一种压抑的失落:不是现在的失落,而是某种在过去丢失的东西。他想要独自待着,想要感受这种感情。但是他没有时间,而且他总是能看见莎玛和孩子们,她们是不同的联系、不同的感情,是他生活的支柱,将他带离他心中那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那个部分长时间以来都受到压制,以致现在已经消失。
孩子们没有到墓地去。他们留在普拉塔布的大院子里,打量着其他的孩子,比较着城镇里的孩子们和乡下的孩子们。阿南德穿着他参加奖学金考试的衣服,领着姐妹们由菜园来到牛棚。他们在那里研究一个坏了的车轮。在牛棚后面,他们惊起了一只正在扒挠麦秸堆的母鸡和它的小雏鸡。鸡群和女孩们朝相反的方向逃窜,乡下的孩子们哧哧地笑起来。
回到西班牙港之后,他们注意到毕司沃斯先生的沉默和安静,以及他的孤僻。他没有抱怨这喧闹;他温和地试图避免参与到任何话题;夜晚他单独出门,长时间地散步。他没有叫任何人给他拿火柴、香烟或书。他奋笔疾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写的是什么。他尽全力地写,但却不带激情,固执地撕了一张又一张纸。他吃得很少,但是他的消化不良却好了。莎玛给他买了他最爱吃的鲑鱼罐头;她让女孩们擦洗了他的自行车,让阿南德每天早晨给车子打气。但是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关心。
有一天傍晚,她走进前屋,站在床头。他正背对着她写东西。她遮了他的光,但是他并没有发脾气。
“你怎么了,男人?”
他毫无表情地说:“你挡住我的光线了。”他放下纸和铅笔。
她从床和餐桌之间的缝隙中挤过去,坐在离他的头很近的床沿。她的重量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枕头倾斜了,而他的头从枕头上滑落下去,几乎倒在她的大腿上。他想要挪开,但是当她扶住他的头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
“你看上去不好。”她说。
他接受了她的爱抚。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夸赞头发的好质地,说他的头发虽然逐渐变少,但是感谢上帝,没有像她的头发那样变白。她揪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在他的胸前。“看,”她说,“完全白了。”她笑起来。
“白头发没有关系。”
她越过他的前胸看着他放下的纸。她看见纸上写着“我亲爱的医生”,“我”被划掉了又重新写上。
“你在给谁写信?”
她无法读下去,因为除了第一行,他的字迹潦草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回答。
他们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沉默着,直到这姿势让莎玛不舒服起来。她抚摸他的头发,调转目光看着窗外,倾听着楼上楼下传来的嗡嗡声和尖叫声。他闭上眼睛,在她的抚摸下又睁开眼睛。
“哪个医生?”虽然他们很长时间都在沉默,但她的问题之间似乎并没有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