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惊人场面”(第4/26页)
“你有预约吗?”接待员高声问道,带着华人习惯性的鼻音和吞音。毕司沃斯先生察觉了她态度中的敌意。
鱼脸,他在心中说。
接待员突然起身。
毕司沃斯先生惊恐地发现自己悄声地说出了那个词;他还没有摆脱自己在绿谷养成的想什么就脱口而出的习惯。“预约?”他说,“我有一封信。”他掏出阿佤克斯医生给他的那个褐色的小信封。信封皱巴巴的,很脏,四周都磨毛了,窝着角。
接待员熟练地用一柄玳瑁小刀启开信封。当她读信的时候,毕司沃斯先生感到自己被曝了光,仿佛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像个骗子。他前面犯下的失误让他很担心。他决定要更加小心谨慎。他咬紧牙关试图想象“鱼脸”悄声说出来时,听起来会否像不相干的别的什么词,甚至会否听起来像是赞美。
鱼脸。
接待员抬起头来。
毕司沃斯先生讪笑着。
“你是想要预约,还是想等着?”接待员冷冰冰地说。
毕司沃斯先生决定等待。他坐在沙发上,直陷到里面去,他朝后仰着,陷得更深,膝盖高高地耸着。他不知道眼睛该朝哪看。现在去拿一本杂志已经太迟了。他数了数屋子里的人。一共有八个。他还要等很长时间。他们可能都有预约,而且他们生的都是正当的病。
一个矮小的瘸腿男人闹哄哄地走进来,大声地和接待员说着话,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陷进去,喘着粗气,伸出一条短而直的腿。
至少他有什么地方不对。毕司沃斯先生看看那条腿,寻思着男人该怎么样站起来。
诊疗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却没有看见人影,然后一个女人走出来,另一个人又进去了。
古罗马军团的一个士兵倒在阿尔及尔,奄奄一息。
毕司沃斯先生感觉到瘸腿男人在看他。
他担心钱的问题。他有三元钱。乡下的医生每次收取一元;但在这间屋子里生病的代价无疑是昂贵的。
瘸腿男人沉重地呼吸着。
担心钱的问题太让人焦虑了,思考《贝尔的杰出演说家》又太危险。他的脑子转悠到《汤姆·索亚历险记》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上,他在兰姆昌德家里读了这两本书。当他想起哈克贝利·费恩时,他禁不住微笑了,他的裤子“口袋总是垂得很低,但是里面却什么也没有”,黑人吉姆见过鬼魂并会讲故事。
他轻笑起来。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瘸腿男人和接待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本想那时掉头就走的,但是他在椅子里陷得太深;如果他站起来,就会弄出动静,那样将吸引别人对他的注意。他为自己的衣服感到汗颜:洗得褪色的卡其布裤子,裤边都磨损了,褪色的蓝色衬衣,袖口难看地朝上卷着(没有任何尺寸的衬衣适合他,不是领子太紧就是袖子太长),褐色的小帽子搭在他的大腿和肚子之间。他只有三元钱。
你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是个病人。
瘸腿男人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对这样一个矮小的人来说这声音出奇的大,然后摇晃着僵直的腿。
毕司沃斯先生注视着。
他突然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使得坐在一旁的瘸腿男人剧烈地摇晃,然后,他朝接待员走过去。他集中思想考虑好英文,说:“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谢谢你。”然后他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
“你的信怎么办?”接待员带着惊讶,用特立尼达口音问。
“归你了,”毕司沃斯先生说,“存档。烧掉。卖了。”
他走过镶着瓷砖的阳台,穿过午后阳光下车道上的阴影,走进阳光里,精神勃发地走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沙砾层上,朝圣文森特街走去,他注意到有一片打蔫的百日菊。从“大草原”吹过来的风好像在祝福他。他的心情十分激动。现在他明白城市是由个人组成的,每个人在城市里都有他的位置。环绕着“大草原”的高大建筑在酷热中呈现出一片白色,毫无表情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