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绿谷(第29/43页)
想到读小说有可能对他有好处,他买了一些读者图书馆版本的廉价小说。书皮是紫红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字体和装饰。在阿佤克斯的书摊上它们看上去很有吸引力,而在他的房间里他却几乎无法忍受触碰它们一下。金粉沾在他的手指上,那书皮让他想起棺材罩,还有那些拉棺材的马匹,它们每天都披挂着死亡的颜色。
斗转星移,风来雨去。屋顶没有漏雨,但是沥青开始熔化,松松地挂下来:像一批细细的不断变长的黑蛇一样。有时候它们坠落下来,掉下来,打着卷,然后死去。
有一天深夜,他吹灭了油灯上床睡觉时,他听见屋子外面有脚步声。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倾听着。然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住棍子,故意敲打着橱柜、桌子和莎玛的梳妆台。他站在门边,用力推开上半扇门,下半扇门保护着身体。
除了黑夜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静悄悄的黑色的营房,在月光照耀的夜空下死寂的树林。两间屋子之外点着一盏灯:有人出去了或者是有个孩子生病了。
然后,随着一声舔食的欢快的声音,泰山出现在台阶上,剧烈地摇着尾巴,使得尾巴卡在了下半扇门上。
他让它进来并抚摸着它。它的皮毛是潮湿的。
泰山对毕司沃斯先生给他的爱抚十分高兴,口鼻拱到毕司沃斯先生脸上。
“鸡蛋!”
泰山迟疑了一会儿。但是看到没有什么危险,它就越发摇晃起尾巴,不住地晃动着后腿。
毕司沃斯先生抱住了它。
从那以后他始终点着油灯睡觉。
他开始担心有人会烧了他的房子。他上床时尤为焦虑。每天早晨他一起床就立刻打开边窗,在树木当中查看有无废墟的痕迹。在地里的时候他也忧虑着。但是房子始终平安无事:那杂色斑斑的屋顶、框架、木头柱子,还有木头楼梯。
莎玛来的时候,他对她讲了自己的忧虑。
她说:“我觉得他们不会费心干这个。”
然后他开始后悔告诉了她。因为赛斯来时说:“看来你为他们可能要烧掉你的房子担惊受怕,嗯?别担心,他们没有那闲工夫。”
麦克立恩先生来了两次又走了。
每天都下雨,每天太阳都炙烤着,房子变得更加灰暗,那些曾经新鲜芬芳的锯末已经成为土地的一部分,屋顶上蛇一样的沥青垂得越来越长,又有很多掉了下来,而毕司沃斯先生开始书写更多的宽慰自己的话贴在墙上。他书写时尽管大脑一片混乱,但仍然手法娴熟,几乎不加思考。
有一天傍晚,他感到非常平静,他做了一个决定。很久以来他一直觉得目前的状况只是暂时的;自此以后他应该把所有时间,无论多么短暂,都看作是珍贵的。时间将不会再被虚度了。没有任何举动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举动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再重新来过;因此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他都应该深思熟虑:拉开一个火柴盒,划一根火柴。然后缓缓地,就好像他的四肢从来没有活动过似的,他全神贯注地洗了澡,做了晚饭,吃饭,洗了碗碟,然后坐在他的摇椅上来度过这样的傍晚,不,是利用、是享受、是体验这夜晚。房子已经不再重要了。在这间屋子里的夜晚才是重要的。
他信心十足,做了一件几个星期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取下那本读者图书馆版本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他用手抚摸着那封面;然后他小心地打开书,这本书的书脊上在好几个地方有了损坏,在一个地方遭受了终极破坏,他把他的腿抬在椅子上,这样自己可以舒适地蜷缩着;他有滋有味地咂着嘴唇,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开始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