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绿谷(第11/43页)

只有一件事让他欣慰。他已经赢得了赛薇。

复活节时分,他得知莎玛第四次怀孕了。

刚赢得了一个孩子;一个还有敌意;一个尚未可知,现在又来了另一个。

陷阱!

他所害怕的未来降临到他身上。他陷入了虚空,每当夜里他醒来,听见鼾声、吱吱嘎嘎声和其他房间偶尔传来的婴儿的哭声时,那种只在梦中才能感知的恐惧萦绕着他。天亮所带来的解脱不断消失。食物和烟草俱不知味。他总是疲倦,总是不安。他常常去哈奴曼大宅,但是只要他一到那里就想离开。有时候他骑车去阿佤克斯,却没去大宅,走到高街时就改了主意,掉头又骑回绿谷。当他晚上关上房门的时候,屋子就像一座囚笼。

他自言自语,大声叫唤,极尽所能发出响声。

没有回答。没有变化。“昨日突现惊人场面。”报纸和以前一样依旧泛黄。引言也依旧使人平静。“我决不会放弃他,他也不会放弃我。”但是现在他周围所有东西的形状和位置,树,家具,甚至那些他用树枝和墨水做成的字母,都有一种敌意,一种期待。

星期六时赛斯宣布,在收成季节的末期会对庄园做一些变动。过去一直出租给劳工的大约二十公顷土地将被收回。赛斯和毕司沃斯先生挨家挨户传递着这则消息。只要一进劳工的棚子,赛斯就变得无精打采。他脸色疲惫,也让人感觉疲惫。他接过一杯茶,无精打采地喝了,然后说——仿佛这是小事一桩,只是他的负担——从劳工们手里收回土地纯粹是为了他们好。劳工们恭敬地聆听,问赛斯和毕司沃斯先生是否需要添点茶。赛斯马上就接受了,说茶是好茶。他和细胳膊大眼睛的孩子们玩,逗得他们笑,给他们零钱买糖吃。他们的父母们抗议他把他们宠坏了。

事后赛斯对毕司沃斯先生说:“你不能相信这些坏蛋。他们会惹很多麻烦,你最好留神。”

劳工们从不向毕司沃斯先生提土地的事,庄稼收割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麻烦。

当地上收割完成的时候,赛斯说:“他们会把根挖起来。不要让他们得逞。”

事后不久,毕司沃斯先生不得不汇报说一些根已经被挖起来了。

赛斯说:“看样子我得用马鞭抽一两个人。”

“不,不要那样。你每天晚上回阿佤克斯放心睡你的觉。我得留在这里。”

最后他们决定雇一个看守,于是地上不再有什么麻烦,准备种上新的庄稼。

“你认为这一切都值得吗?”毕司沃斯先生问,“雇一个看守以及其他事?”

“一年左右,我们就不会再有麻烦了,”赛斯说,“人们会渐渐习惯的。”

似乎赛斯是对的。被剥夺了土地的劳工们虽然每天看见毕司沃斯先生,但也只是通过其他劳工给他带些口信。

“都克南说他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不想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五个孩子,你知道。”

“不是我,”毕司沃斯先生说,“不是我的地。我只是干我的活,拿一份薪水。”

劳工们的接受最初是满怀希望,结果变成了听天由命。听天由命又变成了仇视,不直接对赛斯,因为他们怕他,而是对着毕司沃斯先生。他不再被人嘲笑,但是没有人对他笑,他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搭理他。

每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要他一停下来不动,他就感觉到死寂围绕着他,他必须走来走去以打破这种死寂,以挑战房间及其物品发出的敌意。

一天晚上,正当他在吱吱嘎嘎的地板上使劲摇晃的时候,他想到了摇椅的威力,摇椅能够碾磨、挤压,能在他的手、脚趾和身体的柔软处施加痛苦。他立刻痛苦地站起来,双手捂住裆间,猛吸了一口凉气,侧耳聆听这把椅子的声音,听它在翘起的木板上移向一边。椅子停下不动。他移开视线。在墙上,他看见一根钉子,它可以刺穿他的眼睛。窗户也能是陷阱,带来伤害。门也同样。绿桌的每一条桌腿都可以压碎他。梳妆台的脚轮。抽屉。他俯卧到床上,不想再看见什么,为了把他脑子里的这些东西的形状赶走,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字母的形状,为字母“R”设计出一个又一个造型。最后他终于入睡了,手还捂着身体的脆弱部位,希望自己能生出无数双手把全身都遮住。早晨,他感觉好些了,他已经忘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