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4/30页)
他想起架子顶上的罐子,他没有试图把它们拿下来,对于自己的成功他一半迷惑一半喜悦。第一个月结束时,他挣了三十七元的巨额利润。他不知道要记账,是莎玛提醒他应该在方形的褐色纸上记下他赊出去的货物。是莎玛建议他把这些方纸片钉起来。是莎玛装订了这些纸片。也是莎玛用她那从教会学校学来的圆润漂亮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在一本记者用的速记簿(这是印在笔记簿封面上的字)上记录账目。
在这些天里,他们所不习惯的孤独感减退了不少。但是他们对于彼此间的新关系还是无所适从,虽然他们从来没有争吵,但两人的谈话始终生分且拘束。对于孤独带给他们之间的亲密,毕司沃斯先生感到十分尴尬,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莎玛的尽心服侍让他很受用,但同时也让他很不安。这使得毕司沃斯先生非常紧张,当这种氛围被突然打破时他甚至很高兴。
有一天傍晚莎玛说:“我们必须有一个祝福房子的仪式,让哈瑞祝福房子和店铺,让妈妈和叔叔,以及所有的人都到这里来。”
他大吃一惊,大为光火。“你以为我看起来像什么?”他用英语问,“巴里克泊的大君吗?我究竟为什么要哈瑞来给这个地方祝福呢?你自己看看。”他指着厨房,用手拍打着店铺的墙壁。“这已经够糟糕的了,在这个地方给你家里的人吃喝简直太他妈的过分了。”
于是莎玛做了她几周以来一直没有做的事情,她叹息着,原来那个疲惫的莎玛又开始叹气了。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知道了女人新的一面:一个女人是怎样发牢骚的。“发牢骚”这个词他只在外国的书籍和杂志上看见过。他那时颇为不解。在一个打妻子的社会,他不理解怎么会允许一个女人发牢骚,以及发牢骚会产生怎样的效果。他看见过个别女人这样做,比如图尔斯太太和塔拉,她们不可能挨打。但是他认识的大部分女人都像图尔斯太太寡居的女儿苏诗拉一样,她带着自豪谈论她那短命的丈夫给她的毒打。她认为这是她受到的必需的训练的一部分,并总是把印度社会在特立尼达的衰退归咎于那些胆小懦弱的、不打妻子的丈夫的日益增多。
毕司沃斯先生就属于这一种类型。于是莎玛唠叨着,她唠叨个不停,以至于从一开始,毕司沃斯先生就知道她在发牢骚。让他感到有趣的是,一个如此年轻的人竟能胜任一种和她年龄背道而驰的技巧。不过,有些事情本来就应该使他意识到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持过家,而在捕猎村却表现得像一个有经验的家庭主妇。然后是她的怀孕。她对此泰然处之,就好像她已经生了很多孩子似的。她从来不谈这件事,也不吃特别的食物或者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她的举止如此寻常,他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她正怀着身孕。
莎玛唠叨着。刚开始时她沉着脸不肯开口说话,然后就开始了她精到的不多的唠叨,十分刺耳。她并不忽视毕司沃斯先生。她很清楚地表明她注意到他的存在,但这让她心里满是绝望。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并不触碰他,却大声地叹着气,在他刚要睡着时又擤鼻子。她沉重地不耐烦地辗转反侧。
头两天他装着没有注意。
第三天他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答,靠着桌子坐在他旁边,叹着气,一边注视着他吃饭。
他又问了一次。
她说:“想想你的忘恩负义吧。”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吃饭时他越来越没有胃口。
那天晚上莎玛不停地擤着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毕司沃斯先生决定忍受这一切。
然后,莎玛沉默。
毕司沃斯先生以为自己赢了。
随后莎玛发出鼻塞的声音,非常低,似乎因为发出这种声音而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