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2/30页)
他们的东西几乎没有装满一辆驴车,当他们到达捕猎村的时候,人们挤在路边盯着他们,带着敌意和惋惜。敌意来自于竞争对手。毕司沃斯先生摇摇晃晃地坐在莎玛的一个包裹上,听着那些用进价买来但仍然昂贵的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他无法不注意莎玛表现出来的敌对情绪。她一路上始终保持着一副殉教式的悲壮神情,通过驴车的网眼默默地盯着路面,膝盖上搁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套设计精美繁复的日本咖啡套具,这也是图尔斯商店的货物,三年来无人问津,因此在离开时被赛斯当作晚到的结婚礼物送给了莎玛。毕司沃斯先生还注意到,没有了他的店铺,这个村子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他知道这家店铺已经关门好几个月了。
“这是那种一个人可以白手起家的地方。”他对车夫说。
车夫漠然地点点头,既不看毕司沃斯先生也不看人群,笔直地盯着他的驴子,扬手轻轻地冲着牲口的眼睛挥了一鞭。
莎玛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息告诉毕司沃斯先生她觉得他愚蠢、乏味和令人羞耻。
驴车停住了。
“哇!”一些男孩子嚷嚷着。
毕司沃斯先生摆出一副严厉的、全神贯注的样子,就像他希望的那样凛然不可侵犯,他忙碌地帮着车夫卸货。他们穿过满是尘土味的后屋,把包裹和盒子搬到黑洞洞的店铺里。店铺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一种红砂糖和变味椰子油的味道。前门的裂缝透进的白色光道来自于一个明亮的空旷的世界,商店里的活动听起来似乎鬼鬼祟祟的。
他们的东西摊在柜台上,并没有占多大地方。
“这只是第一批东西,”毕司沃斯先生对车夫说,“还有一大堆东西等着运过来呢。”
车夫没有搭话。
“哦。”毕司沃斯先生记起来没有付给车夫钱。还要花更多的钱。
那人接过肮脏的蓝色纸币,走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帮我运东西了。”毕司沃斯先生说,“我可以当场就这么告诉他。”
封闭的、憋闷的店铺里一片寂静。
“这是那种一个人可以白手起家的地方。”毕司沃斯先生说。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于是他开始打量周围。在一个架子的顶层,他看见一些罐子,很显然是被以前的店主抛弃的。毕司沃斯先生可以在心里勾画出以前那个店主的样子来。那些罐子充满了雄心又充满了绝望:罐子上褪色了的标签被老鼠啃咬过,沾着苍蝇的污垢;还有一些罐子甚至连标签都没有。
他听见车夫在驴车拐过那条窄路时吆喝着驴子,有一些村民出着主意,男孩子们叫嚷着鼓动着,鞭子一再地落下,发出噼啪的响声,伴随着笨拙的不连续的蹄声;然后,随着挽具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一声鞭子的呼哨和叫喊,驴车启动了,村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莎玛开始哭泣。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默默地流泪,而是一任泪水从她茫然的眼睛里涌出来。她靠在柜台上的装着日本咖啡套具的盒子上,像一个孩子那样抽泣。“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你想要独立自主。我一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丢脸。人们站在那里耻笑我们。这就是你用来独立自主的东西。”她用一只手捂住眼睛,用另外一只手朝柜台上的包裹挥动着。
他想要安慰她。但是他自己也需要安慰。这家店铺是多么荒凉啊!又是多么可怖啊!当他拥有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现在快到傍晚了,哈奴曼大宅里该是热热闹闹暖洋洋的了。而他在这里却害怕打破沉默,害怕打开店铺的门,走到光天化日之下。
最后还是莎玛给了他安慰。她已经停止哭泣。她果断地擤擤鼻子,然后开始打扫,把东西摆放好,收拾整理。他跟着她转悠,看着她,请求让他帮忙,高兴地按照莎玛的吩咐做这做那,甚至享受着她责备他没有做好事情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