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图尔斯家族(第29/30页)

毕司沃斯先生听见一阵大笑。

高街对面的自行车商店屋檐下摆着一个牡蛎摊,摊上点着一支巨大的蜡烛,灯芯粗粗的,呈海绵状,冒着烟,照得摊子成了淡黄色。牡蛎码成闪闪发亮的一堆,灰色、黑色和黄色的牡蛎上面有很多小眼。两个瓶子用捻成螺旋形的褐色纸塞着,装着红色的辣椒调料。

毕司沃斯先生决定等一会儿再买鲑鱼,他穿过马路问那个男人:“牡蛎怎么卖?”

“一分钱两个。”

“剥吧。”

男人高声吆喝着,愉快地动手收拾起来。从黑暗的什么地方跑来一个女人。“快来,”男人说,“帮忙剥开它们。”他们在摊上放了一桶水,洗了牡蛎,然后用一把短而钝的刀子撬开牡蛎,再把它们用清水洗过。毕司沃斯先生在牡蛎壳上倒上辣椒调料,然后吞了下去,摊开手掌要另外一个。辣椒调料辣着了他的嘴唇。

卖牡蛎的人醉醺醺地絮叨着,话里含混着英语和印地语。“我的儿子是个大人了。我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尤其不对劲。有一天他把一个罐头盒放在篱笆上,然后跑到屋子里。‘枪,爸爸,’他说,‘快点,给我枪。’于是我就把枪给了他。他走到窗户那儿开了一枪。‘罐头盒倒了,爸爸,’他说,‘看。我打中了。我打中了目标。它们死了。’”火光晕染着卖牡蛎的人的五官,给凹陷的地方打上了阴影,在他的太阳穴上、眉毛上,沿着鼻梁和颧骨镀了一层亮光。突然,他扔下刀子,从摊子下面拿出一根木棒来,在毕司沃斯先生面前挥舞着木棒。“所有的人!”他说,“让所有的人都来吧。”

女人没有注意这些。她继续收拾牡蛎,把它们放在她带着擦伤的红色手掌里,撬开牡蛎丑陋的壳,把牡蛎生生取下来,只剩下刚撬开的干干净净的牡蛎内壁。

“告诉所有的人,”那人说,“全部的所有的人。”

“别收拾了。”毕司沃斯先生说。

女人的手从水桶里出来,把一只滴滴答答的牡蛎放在那一堆壳上。

男人收起木棒。“不剥了?”他看上去很难过,也不再令人恐惧。他开始点数牡蛎的空壳。

女人又消失在黑暗中。

“二十六个,”男人说,“十三分钱。”

毕司沃斯先生付了钱。新鲜的生牡蛎味道现在让他觉得恶心。他的胃沉重地胀满了,却仍然没有满足。辣椒辣得他的嘴唇起了泡,然后疼痛开始了。但是他还是朝宋夫人咖啡馆走去,那个高大的巨穴一样的咖啡馆亮着微弱的灯火。到处都停着苍蝇,宋先生在柜台后面打着盹,豪猪一样的脑袋趴在一份报纸上。

毕司沃斯先生买了一听鲑鱼和两块面包。面包看起来和闻上去都不新鲜了。他知道在现在这种状况下面包只能让他恶心,但是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终于打破了图尔斯家的戒律,吃商店里的面包。这被他们认为是软弱的、不卫生的、下等的习惯。鲑鱼让他感到厌恶,他觉得上面带着铁罐的味道,但是他强迫自己吃完。在他吃的时候,他越发感到悲伤。偷嘴从来就没有带给他任何享受。

他认为的耻辱实际上却是他的胜利。

第二天早晨,赛斯派人来叫他,然后用英语对他说:“我昨天晚上从加里皮克马回来,本来是要吃饭睡觉的,但是我听见的第一件事情却是你试图虐待奥华德。我认为我们再也不能容忍你了。你想独立自主,好吧,你就自立去好了。等到你陷入麻烦,不要跑回来找我和妈妈就行,你听清楚了。在你来之前,这是一个很好的团结的大家庭。在你做更多的坏事之前,你最好离开这里,免得我的拳头不饶你。”

于是毕司沃斯先生搬进了捕猎村的商店里。他们搬家的时候,莎玛已经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