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在去图尔斯家之前(第4/19页)
毕司沃斯先生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发现了自己在写印刷字体上的天赋。艾力克在粗陋地涂抹色情画涂累了之后,就会设计字体。毕司沃斯先生快乐地模仿着,不断取得进步。有一天算术测验,在发现自己花费了很长时间也无法解开一道蓄水池问题之后,他在整张卷子上非常优美地用艺术字体写了“取消”,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画出字母的轮廓,并打上阴影。当测验结束的时候,他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完成。
拉尔此前曾经肯定了毕司沃斯先生的特长,但现在他暴跳如雷。“哈!写标语的,上来!”
他没有鞭打毕司沃斯先生。他命令他在黑板上写“我是蠢驴”。毕司沃斯先生将这些侮辱性的词写得非常漂亮,整个班的学生都带着赞许窃笑着。拉尔在教室里面疾走,挥舞着罗望子教鞭要求安静。他抽了一下毕司沃斯先生的胳膊肘,于是有一个笔画写坏了。毕司沃斯先生把写坏的地方变成一个额外的装饰,他对此很满意,同时也在班里露了一手。这时拉尔想要鞭打毕司沃斯先生或者命令他擦干净黑板已经太迟了。他愤怒地把他推开,毕司沃斯先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以英雄的姿态微笑着。
毕司沃斯先生在拉尔的学校里待了六年,在这六年里他和艾力克一直很要好。但是他对艾力克的家庭情况却一无所知。艾力克从来没有谈起过自己的父母,毕司沃斯先生只知道他和他的嫂子住在一起,就是那件红色女式衣服的主人,那个没有拍过照片的道得肾药的使用者。而且据艾力克说,她揍起人来很凶。毕司沃斯先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去过艾力克的家,艾力克也从来没有来过他家。他们之间有一个默契,就是保持各自家庭的秘密。
要是学校里有谁看见毕司沃斯先生住的地方,都会让他无地自容,那是一间在后巷边上的小泥屋。他在那里住得并不开心,甚至在住了五年之后,他仍然把它当作一个暂时的栖身之地。泥屋里的大部分人仍然和他们很生分,而他和贝布蒂的关系也令人失望,因为她羞于在一屋子生人面前对他流露亲热的感情。而且,她越来越多地为自己的命运悲泣;每当她这样时,他就觉得自己很窝囊很沮丧,但是他并没有去安慰她,而是出去找艾力克。她时不时地会发一些无用的脾气,和塔拉吵架,然后好几天都嘀嘀咕咕的,不论谁在跟前,她都威胁说要离开,到修路的地方找个工作,那里需要妇女运送装在头顶篮子里的石头。于是一旦和她在一起,毕司沃斯先生就必须时刻忍受着愤怒和压抑。
圣诞节的时候,普拉塔布和普拉萨德从菲利斯提来看他们,他们已经长大成人,留着胡须;身上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熨烫平整的卡其裤,没有打油的褐色鞋子,蓝色衬衫的纽扣一直扣到领口,他们戴着褐色的帽子,看上去也像是陌生人了。他们的手就如他们粗糙的被太阳炙烤过的脸庞一样粗硬,而且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话说。普拉塔布断断续续地吐出简洁的词语,间杂着自嘲的叹息、短促的笑声和不时的停顿,但讲的是结构完整的短句。当普拉塔布谈起他买的骡子以及在做的苦差时,毕司沃斯先生并不特别感兴趣。买骡子在他看来纯粹是件滑稽的事,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眼前这个阴郁的普拉塔布就是曾经暴躁地冲出小屋,恐吓着要杀了花园里的男人的那个男孩。
至于德黑蒂,他很少看见她,虽然她就住在附近,在塔拉家里。他很少到那里去,除非塔拉的丈夫在塔拉怂恿下举行宗教仪式需要招待婆罗门的时候。那时毕司沃斯先生会受到尊贵的待遇;脱下他破烂的裤子和衬衫,然后围上干净的腰布,他就换了一个人,而且他从来都不会想到那个谦恭地服侍他吃饭的人就是他的亲姐姐。在塔拉家里,他像一个婆罗门那样受到尊敬,可以吃个痛快;但是只要仪式一结束,他拿上自己所得的钱和衣物离开,便又一次成为一个劳工的孩子——“父亲职业:劳工”是F.Z.哥罕尼发出的出生证明中的字样——在一栋泥屋的一个小间里和他身无分文的母亲生活在一起。终其一生他都身处如此境遇。作为图尔斯家族的女婿之一,也作为一个新闻记者,他时常发现自己处于一群有钱人,甚至一些有教养的人当中;他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轻松自在,并可以唤起奢侈的本能;但是一成不变的是,到最后,他总是回到自己那拥挤的破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