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牧歌(第9/13页)

塔拉来了,并且立刻掌控了局面。她的胳膊上从手腕到肘部都戴满了她常常向贝布蒂推荐的银镯子:“它们没有那么漂亮,但是我这胳膊只要一挥就可以制服任何一个袭击者。”她还戴着耳环和鼻环,也就是“鼻子上的花朵”。她脖子上挂着足金的项圈,脚踝上缠着粗重的银脚链。不看那些珠宝的话,她还是一个精力充沛、颇有手腕的女人,并学会了她丈夫那一套颐指气使。她让贝布蒂在一边哀悼,自己安排其他一切事情。她带来了自己惯用的梵学家,时常大声呵斥他,她教导普拉塔布怎样在葬礼上言谈举止;她甚至还带来了一个摄影师。

她告诫普拉萨德、德黑蒂和毕司沃斯先生要不卑不亢、不要碍事,她命令德黑蒂照看毕司沃斯先生是否穿着得当。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毕司沃斯先生受到送葬者们的同情和礼待,虽然其中还掺杂着一丝惧怕。因为受到关注而窘迫不安的毕司沃斯先生在院子和屋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可以从空气中分辨出一种新的生肉的味道。他的嘴里也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他从来没有吃过肉,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吃了生肉一样;恶心的酸水不停地从嗓子后面涌出来,使他不得不时时吐口水,直到塔拉说:“你怎么啦?怀孕了吗?”

贝布蒂沐浴更衣。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被整齐地分开,在头发分缝的地方填上红色的花染剂,然后铲掉花染剂,又填上木炭末。她将永远是个寡妇了。塔拉发出一声简短的号哭,在她的暗示下,其他妇女也开始哀号。贝布蒂湿湿的黑发上仍然残留着几滴花染剂,像血滴一样。

因为不许火葬,所以拉各胡要被土葬。他躺在卧室的棺材里面,穿戴着他最好的腰布、外套和头巾,脖子上缠着念珠,一直垂到外套上。棺材被金盏花点缀着,用来映衬他的头巾。大儿子普拉塔布完成仪式的最后部分——绕着棺材走。

“现在照相,”塔拉说,“快点。把他们都叫到一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直在芒果树下抽烟的摄影师走进小屋,说:“太暗了。”

男人们来了兴致,指手画脚地给出建议,而女人们还在那里号哭。

“把棺材挪到屋外。靠在芒果树上。”

“点一盏灯。”

“照照片不能太黑了。”

“你知道什么?你从来没有照过相。现在,我建议……”

摄影师是华人、黑人和欧洲人的混血儿,根本无法理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最后他和几个男人把棺材抬到阳台,将它靠在墙上。

“小心!别让他滑出来。”

“天哪。所有的金盏花都掉出来了。”

“别管它们,”摄影师用英语说,“这样也是一个很好的小小点缀。地板上的花朵。”他在院子里立好三脚架——恰在茅草屋顶的粗糙的屋檐下面,然后钻进黑布里。

塔拉把贝布蒂从悲痛中唤起来,整理着她的头发和面纱,然后擦干她的眼泪。

“五个人一起,”摄影师对塔拉说,“很难安排他们的位置。照我看应该是一边站两个,另一边站三个。你确定你想要五个人一起吗?”

塔拉非常确定。

摄影师嘬嘬牙花子,但并不是冲着塔拉。“看着,看着,怎么没有人把那个棺材抵住不让它滑下来呢?”

塔拉让人弄好棺材。

摄影师说:“现在好啦。母亲和长子站在两边。母亲旁边站小儿子和女儿。长子旁边,次子。”

男人们给出更多的建议。

“让他们看着棺材。”

“看着母亲。”

“看着最小的儿子。”

摄影师最后解决了一切问题,他对塔拉说:“让他们都看着我。”

塔拉翻译了摄影师的话,然后,他钻到黑布下面,几乎立刻又钻出来了。“让母亲和长子把手放到棺材沿上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