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6/19页)
露申抓住葵,试图把她从小休身边拉开,却终究没有那份体力。努力了一番之后,她放开手,绕到葵面前,拼尽全身的力量使自己的拳头撞在葵的颧骨上。葵因而后退了数步,怒视着露申。
“於陵葵,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残忍的人。”
葵没有理她,反倒背过身去,开始责骂小休。
“小休,看来你的‘露申姐姐’很喜欢你嘛,这样好了,我把你送给她就是了。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主仆关系,你只要好好侍奉你的‘露申姐姐’就是了。或者,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不妨借这个机会杀掉我。现在已经有两个人遇害,我若死了,大家都会把我视作连续杀人事件的第三名受害者,根本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我以前对你很残忍,不,直到现在都在虐待你,你对我一定蓄积了许多不满和愤恨吧,不妨借这个机会好好报复我。只要杀了我,你就永远地解脱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怎么会对您抱有怨恨呢?”小休在泥中哭喊道,“我把一生都献给了您,否定您也就是否定我自己。如果没有遇到您的话,我的人生恐怕会像长夜一样,每天在固定的地方,做着固定的活计,到死都不会有什么改变——那根本不是人的生活,反倒更像是器皿、工具。遇到您之后,随您旅行,在您的要求下学习技艺,听您讲述种种见闻,自此之后我才成为一个人,虽然是悲惨的、不自由的人,但已经远远好过之前那段扮演器皿、工具的日子!上天对待人类不是也很残忍吗,每年都会降下灾厄,但是人还是敬重天,从不停止对天的祭祀。为什么呢?因为人是上天所创造的,造物主本就有权随意支配、处置自己创造的东西。我是因为遇到小姐才成为人的,所以小姐就是创造我的人,不,对我而言是神明。所以,不论您怎样对我,我都会服从。要求我去死,我就立刻死在您面前。当您想要痛打我,我会为您递上鞭子。因为我是您创造的……”
“够了。”
葵推开露申,扑向小休,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使她面对着自己,继而反复掴她耳光。小休则一直睁着无神的双眼。
“这种异端邪说都是谁教给你的?难道父母养育子女,也可以随意剥夺子女的幸福,乃至虐待、杀害他们吗?难道君主无道嗜杀,臣子就要洗干净脖子等死吗?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不公,我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一点怨言也没有?”
“如果小姐希望我说这些是不公的、不合情理的,我也会按照您喜欢的方式回答。”
“你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有成为人!”葵抓住小休满是污垢的衣襟,怒斥道,“我非常后悔,没有将你导向正途,没有教会你做人的本分究竟是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器皿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大概永远也成为不了人……”
一瞬间,露申仿佛明白了,葵对自己的种种戏弄与轻薄之举,实则并非出于友谊,而仅仅出于其生性之中的残忍与刻薄。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总以最大的善意揣度他人的观露申——的误判,是种一厢情愿的解读。自己终不能与谁缔结真正的友谊,以往如此,来日恐怕亦如是。
这样想着,她心底涌起了对葵的憎恶。
与其说是葵背叛了自己,毋宁说是现实背离了露申的预期。
因为在寂寞中生活了太多时日,露申对葵的期待曾经膨胀至无限大,而此时一旦破灭,就都化作了敌意。由亲近与依赖转为憎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露申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
“於陵葵,”露申在她背后冷冷说道,“我看,永远无法成为人的是你才对。你不过是个认字的禽兽罢了。你根本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你对‘痛’的理解,停留在字面上,你知道‘痛’字的各种书体,你也知道它在古书中的用例,但是你永远体会不到这个词的含义。其他种种与人相关的词汇,你也都体会不了。你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语词层面上分析它们,不过是援引各种书籍里的言论来阐释它们,但是它们在你身上,全然是看不到的。若问你什么是‘恻隐之心’,你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但是你绝对说不出一句自己的心得,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你只是在套用前人的文章,重复别人的话,在贫乏而灰暗的概念世界里活着,你和鹦鹉、猩猩没有区别。你储备种种学说,这些学说却不能在你身上发挥任何作用。这也很正常,因为,那些学说都是供人类学习的,而你,根本就没有实践它们的资格!我之前看错了你,现在已经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