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4/5页)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我说,“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好吧,”长胡子的男人摊开了双手,就像树上的嫩枝,“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发现,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是的,我理解。”我一边说,一边把左手从鼻子上拿开,血滴了下来。“老天,你的鼻子简直像个喷泉。”他拿出一块手帕递到我跟前,我接过来按住了鼻子。他朝我笑了笑,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潮湿的口水清晰可见,我不自觉地再次移开视线。

“很不幸,”长胡子的男人说,“我还有个更坏的消息。这棵大树,这个林中之王——”

“鹰树,他们是这么叫它的,”我说,“可树上其实早就没有老鹰了。”

“说得没错,没有迹象表明最近还有老鹰在树上栖息。”长胡子的男人用手指骨节敲了敲鹰树泛橘色的树皮,“嗯,这棵树实在是太老了,主干已经死亡。这你知道吗?”

“是的,在一棵树生长的过程中,树心部会逐渐死去,而外围还会不断生长。”

“说得没错。”长胡子的男人说道。他又碰了碰鹰树,温柔地抚摸它的树皮,仿佛那是某个人的肩膀。我喜欢他抚摸鹰树的方式,不知鹰树是否也会享受他的抚摸。他说:“一旦树上出现伤口,腐烂的过程就会蔓延到死亡的树心部。形成伤口的原因有很多——”

“是的,”我说,“比如被鸟类啄伤——像啄木鸟之类的鸟,被熊抓伤,或者被树皮虫叮咬,这是最有可能发生在这片区域的原因。腐烂会从外围有生命的树皮开始,逐渐蔓延至树心部。在大火或风暴中折断的树枝也是形成伤口的原因之一。”

“是这么回事,”长胡子的男人说,“跟你说话真是一种乐趣,马奇。对于这棵树来说,恰恰就是最后一个原因。最高处的树枝在一场暴风雨中受了伤,被折断,形成了一个伤口——这很有可能就是树心部开始腐烂的根源。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活到了这个年纪,这棵树的健康状况十分令人担忧。树心部的腐烂使它重心不稳,再加上十年前的一次地震,这个山坡已经无法支撑它的根系。”“它会倒塌。”我说。

“是的,”他说,声音里透着悲伤,“只要再来一场暴风雨,它就会轰然倒地。如果这是一片四十英亩的原始森林的话,我们一定会让它遵从自然的安排,寿终正寝。”他摇了摇手,仿佛在指着树林的另外一边,“可你是知道的,树林那边住着好几户人家。如果它朝那个方向倒下,搞不好会造成伤亡。”

他用一只手搓了搓胡子,好像被这胡子弄得他很难受似的。他放缓声音,朝我更贴近了一点,似乎要在我耳边轻声透露一个秘密:“恐怕再过一两个星期,我们就得把它放倒,这样就能控制它倒下的方向,确保它不会砸坏住屋或者伤害到人类。它依然会是这个森林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可能会变成一棵哺养木,只是再也不会高高耸立在那里了。”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放倒它?”我问道,双手开始小幅度地画圈。我无法控制,体内的能量正在上涌,就像树的汁液。

“可能就是下个星期。”他说,“在把一块地改造成公园之前,必须得评估树木的健康状况,放倒不健康的树。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林务局的同事和我一起在这里工作。他们前来测量这棵树的体积,计算出要让它按照计划好的方向倒下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空气在我的肺部进出,着了火一般地疼痛。这个男人还在继续说话,我努力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不过,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保护局的工作人员首先会确保这不会伤害到任何保护动物。在那之前,还有不少书面工作要完成。”

我把这个男人的手帕还给他,离开了鹰树,朝家里走去,那个有蓝色信箱的家。到家的时候,由于我没有用手或手帕按着鼻子,衬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妈妈看见我这个样子,担心坏了,不停地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