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2/6页)
终于,我们下了高速,慢慢地驶入桑塔利亚。这里的树并不是一片整齐划一的树林。我正在努力辨识眼前的每一棵树,这需要集中注意力,因为有太多我从未见过的树。
在车里,妈妈打断了我。
“彼得,你发出的噪声吵到我了,”她说,“还有你的手,能停下来吗?拜托。”
“马奇,”我说,“我的名字叫马奇。”
“好吧。”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每当她的声音里出现这种东西的时候,她的脸就会皱起来,眼睛里渗出水,“马奇,你的嘴和手能停下来吗?这声音太吵了,弄得我没法好好开车。”
她继续和我说话,甚至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我发现她的脑袋在动,但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却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因为周围的树正一棵一棵从车窗外掠过。车速快了起来,这让我更难集中精神。为了能好好思考,专注于窗外的树木,我加快了双手晃动的频率,张开嘴巴,发出更响的声音。
“该死的,马奇!”身边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可我丝毫没有被干扰,一心一意让自己的声音与动作保持平衡,只有这样,我才能做到全神贯注。
我数着出现在窗口的每一棵树。一棵道格拉斯冷杉。一棵西部铁杉。又一棵西部铁杉。三棵红雪松。一棵西部铁杉。一棵橡树。橡树和红雪松都长着粗壮的树枝,很容易攀爬。总共八棵树。
“马奇,你能不能听——”
我把脑袋转向前方,没办法细想那三棵粗壮、好爬的红雪松和橡树,因为眼前又出现了好多我从未见过的小树,就在一个院子的围墙后面。那里有两棵矮矮的苹果树——也许是梨树,还有一棵长错了地方的东部紫荆。它本应长在大西洋沿岸,此刻却出现在某户人家的院子里。这些树都非常容易攀爬。
突然,我察觉到肩膀上有个什么东西,立即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妈妈的一只手,正莫名其妙地紧紧抓着我的棕色衬衫。“马奇,”她紧贴着我的脸,我都能嗅到她的呼吸——甜甜的,带有一丝柑橘的气息,连牙齿和舌头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非常响,“你必须停下来,亲爱的,我都没法思考了。这样又叫又闹的让我怎么好好开车?”
我闭上了嘴,双手却依然止不住地抽搐。刚才看见的树全都消失在车子后面,我任由它们离去。她的右手离开了我的肩膀,放回到方向盘上,手指还在剧烈地颤抖,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睛里的水流满了脸颊。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丝毫不在意那些被抛在身后的树木。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扭头去看那些树,努力计算着如果现在就停车的话,距离它们会有多远。这很困难,因为车子开得时快时慢,无法计算出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抵达树下。
在我身边,妈妈发出了另一个声音,接着又从包里抖出一张软软的纸。我仔细地观察这张纸,发现它就像一只从包装袋里飞出来的蝴蝶。我见过蝴蝶长什么样,这一只很漂亮,却被妈妈拿来擤了鼻子。
擤完鼻子之后,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知道,她不想让我把头转开。于是,我很努力地维持了大约六秒钟,接受她的凝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转开了脑袋。就在这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坐在行驶的车上计算与树木之间的距离和注视她的脸这两个难题之间竟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我无法准确地计算出与那些树的距离,是因为距离随着时间变化在不断变化。这也正是我不喜欢注视人脸的原因。人脸很难看得清楚,它们一直在不断变化。更糟的是,人们总希望你能理解他们脸上的表情,即便那些表情分明就是瞬息万变的,有时候就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