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与绘画270《D.H.劳伦斯绘画集》自序(第16/18页)

所以,我觉得塞尚画他夫人的那些画像(尤其是着红装的那一幅)比画M.杰夫罗伊、女管家和园丁的画更有趣。同样,《两个玩纸牌者》就比《四个玩纸牌者》更让我喜欢。

但我们要记住,他在人物画像中虽然画出了“苹果”性,但他也有意画出所谓的人性、人格和“肖像”这些陈腐的物性东西。他刻意把这些绘出来,刻意把手和脸画得普通,因为如果他画得太完美这些东西就又落俗套了。一涉及人,男人和女人,他就无法超越陈腐的观念,不得不让它们介入、影响自己。特别是对女人,他只能做出俗套的反应,这一点真令他发疯至极。无论怎样努力,女人对他来说仍旧是一个已知的、陈旧的客体,他无法冲破理性概念用直觉去感知女人。对他妻子则是个例外,他至少了解到了她的“苹果”性。可对他的女管家他却做不到这一点,把她画得落俗套,特别是她的脸,他画的M.杰夫罗伊亦是如此。

画男人时,塞尚时常为了避免陈腐而固执地画他们的衣服,画棉布外衣厚厚的褶子,帽子,袍子还有门帘子。《玩纸牌者》系列里那些大幅的、四个人的,看上去挺俗,那些充斥画面的东西、衣服和人太落俗套了。鲜亮的颜色、精巧的构图和色彩的“层次”等等都无法拯救陈腐的情感,最多不过是将陈旧的情感巧加伪装让它看上去有点意思罢了。

如果说塞尚有时能够避免陈腐并能对客观实体进行完全直觉的解释,那是在他的一些静物画中。我以为这些静物是纯粹的描述,很忠实生活。在此,塞尚做了他想做的事:他把东西画得很逼真,他没有故意舍弃什么,他成功地,极其直觉地给予我们的是几只苹果和几件炊具的视觉图像。一旦他的直觉意识占了上风并发出喊声,此时他是无法被人模仿的。他的模仿者们模仿的是他笔下的小物件如卷成筒状的台布,那是他绘画中不真实的部分,可他们却不去模仿他笔下的苹果和炊具,因为他们模仿不来。就是这种“苹果”气质让你无法模仿。每个人都该绘出新鲜的与众不同的作品才对,一旦你画得“像”塞尚画的,这画就毫无价值了。

与此同时,塞尚的苹果虽然成功了,他仍然在与俗套做斗争。当他把塞尚太太画得如此“静”,如此富有的“苹果”气时,他让世界不安了。他的希望之一就是让人类的形式和生命的形式停下来,但决不是静止。他要的是动的静。同时,他把不动的物质开动了起来:墙壁扭曲塌落,椅子弯了、翘了,衣服卷得像燃烧的纸。塞尚这样做的目的之一是要满足他的直感:没什么是真正静止的。当他看着柠檬萎缩或腐烂时他似乎更强烈地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他保留了一组静物,为的是观察它们的渐渐变化);目的之二是为了同这样的陈腐观念作斗争:无生物世界是静止的,墙壁是静止的。他否认墙和椅子是静止的,他的直觉感到了它们的变化。

他的这两种意识活动占据了他后期的风景画。优秀的风景画会以其景物神秘的动感迷住我们,它就在我们眼前动着。我们会凭直觉激动地意识到,风景画就是如此富有直觉的真。它决不是静止的,它自有其超自然的灵魂,对我们拭目以待的感悟力来说,它就像一只活生生的动物在我们的视凝视中变幻。塞尚的绘画就具有这种了不起的特色。

可在别的画中,塞尚又似乎在说:风景画不像这样,不像这样,不像这样……每一个“不像”都在画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空白。有时塞尚基本上是靠“省略”来构筑起一幅风景画的。他给陈腐的复杂真空镶上边框,然后把它奉献给我们。其否定的风格是有趣的,可这并不新鲜。因为,“苹果”气和直觉从中消失了。我们所有的只是一种理性的否定,这类东西占据了不少后期的绘画,可它却令那些批评家们兴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