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与绘画270《D.H.劳伦斯绘画集》自序(第14/18页)
当我从书上看到恒星离我们有多远,是由什么组成的云云,我就尽最大的努力、尽量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相信这些说法。可一旦我的直觉和本能再也无法把握这些数字,我就不再思想了,我不再接受纯粹理性的断言。人的理智可以对任何事物下断言并佯装这断言得到了证实。我要把我的信念在我的肉体上进行考验,用我的直觉意识去考验我的信念。一旦我从那里得到了反应,我才接受这种信念。对诸如进化的规律这样的伟大科学“定律”我亦持同样态度。多少年来人们平白无故地、“谦卑”地接受进化规律,可现在我那生机勃勃的想象力却要对此做出巨大保留了。我发现,我就是费尽心机也无法相信物种是从一种普通的生命形式“进化”而来的。我实在无法感受到这一点。要让我相信它,我就不得不违背我的直觉意识和本能意识。因为我知道我的直觉和本能仍旧会受偏见的阻碍,于是我在这世上寻找一个能让我直觉、本能地感受这“规律”之真理的人,可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这样的人。我发现科学家们像艺术家一样自以为直觉、本能地确信什么,其实那不过是他们的理性所为。一旦我发现一个直觉、本能地自信的男女,我就对他们肃然起敬。可对科学上和艺术上的牛皮大王们你怎么能尊敬得起来?利己主义的介入是造成直觉上不自信的原因。本能和直觉上自信的人是不会吹牛皮的,尽管他会为自己的信仰进行殊死的斗争。
这又把我们的话题引回到塞尚身上:为什么他做不成画,为什么他绘不出巴洛克风格的杰作?这是因为他真诚,他只相信自我的表现,只相信它所表现的自身意识完整的一瞬。他不能让自己的某一部分向另一部分卖淫。无论是在绘画中还是语言上他都不会手淫。这很说明不少今日的问题。今日的世界,正是手淫意识泛滥之时,理智迫使反应敏感的肉体卖淫,强迫肉体有所反应。这种手淫意识一时间可弄出各种耸人听闻的新鲜货色,但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它怎么也折腾不出任何真正新鲜的东西来。
我们要感谢的不是塞尚的谦卑,而是他那拒绝理性自我花言巧语的高傲精神。他不至于因精神贫乏而轻浮起来,也不会谦逊到满足于视觉与情绪的陈腐。尽管巴洛克风格的大师们令他震惊,可他还是意识到一旦自己模仿他们,他绘出的东西就一钱不值了,只能算旧货一堆。人的头脑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记忆,视觉的,触觉的,情绪的,记忆群和记忆系列。一种陈货就是失去情绪和直觉之根的陈旧记忆,只能算一种习惯。而一种翻新的花样只是陈腐货色的再组装,是习惯性记忆的重新组合。这就是新花样易于为人接受的原因:它让你小有震惊,可它却不能搅动情绪和直觉的自我。它强迫你去看,却看不到什么新货色。它只是陈旧货色的翻新罢了。塞尚的追随者们当中,大多数人的作品都仅仅是花样翻新,是旧货的重新组装,所以很快就没滋味了。而他们笔下的货正是塞尚画过的旧货,正如塞尚早期的绘画大都是巴洛克风格的旧货一样。
画家塞尚的早期历史就是他与自身的陈腐斗争的历史。他的意识要获得一种新的认知。可他那陈旧的头脑为他提供的总是一种陈旧不堪的表达方式。但是,塞尚的内心是太傲慢了,他决不要接受那来自理性、充斥着记忆的头脑(理性似乎还不住地嘲弄他的绘画)的陈旧货色,于是他花大量的时间把他的表达方式砸得稀烂。对于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对于生机勃勃的想象力来说,陈旧是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塞尚与此进行了艰苦的搏斗。他千遍万遍地把它砸成齑粉,可它却仍旧重现。
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为什么塞尚的画不好了。他画不好,是因为他的画再现了一种被击碎了的陈腐货色。如果塞尚乐意接受传统的巴洛克陈货,他的绘画就会是“毫无毛病”的传统画,也就没哪个批评家说个不字了。可是,偏偏他觉得这种传统上“毫无毛病”的画全走了样,是对他的一种讽刺。于是他对自己的画大光其火。他把画的形式全砸烂,让它干瘪无形。等他的画全走形了,他也为此疲惫不堪了,这才罢休。可他仍旧伤心,因为这还不是他所渴求的那种样子。从此,塞尚的绘画中注入了喜剧的因素。他由于仇视陈腐,所以对陈腐施以扭曲术,以至于成为对陈腐的滑稽模仿,如《帕莎》和《女人》。“你会成为陈词滥调,对吗?”他咬牙切齿地叫道。“那就随你便吧!”于是他在极度愤怒中把绘画做成一种滑稽模仿的货色,他的怒火使他的作品看上去有些让人发噱,可那笑容却把脸笑走了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