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32/35页)
这声喊让我一下子意识到:治疗的效果出现了,萧伯伯关于人生的一点微末记忆出现了。他记起了最爱他的母亲。几乎在我做出这个判断的同时,萧伯伯又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喊得更清楚,与此同时,我发现他原本一直闭着的两眼慢慢睁开了,有视力的左眼和没视力的右眼都茫然地没有聚焦地看着我。
我呆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邬道长没有告诉我当病人恢复了一点记忆后我该怎么做?我没敢乱动,我怕我万一应对得不妥,把他刚恢复的记忆再吓走了。
我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萧伯伯这时把我的奶头吐掉了,定定地却是无焦点地望着我,刹那之后,他忽然呜咽着把头重新埋在我的胸前含混地问:……你去哪里了?你为啥不要我了?……
这完全是一个孩子的抱怨,几乎没加考虑,我就把他重新搂进怀中,像当初安慰受了委屈的承才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甘蔗……他在我怀里含混地说。
甘蔗?我在心里自语着,他记起了关于甘蔗的什么事情?
……姐姐……他接着说。
我记起我刚来萧家时,有一次馨馨姐告诉我,他爸爸曾经有过两个姐姐,可惜都在10岁之前相继因病去世了。他很可能是想起了他的某一个姐姐。
……我留了一截……他说得很含混,我努力去听去分辨。
……以为我全吃了……他再说,像是在说明一件事情。
……你生气了……
尽管都是零碎的句子,我觉得还是听明白了,他这是在向娘辩白:他没有把甘蔗全吃完,他给姐姐留了一截。
你们在座的诸位想象不到,当我听明白这些之后我是多么高兴,这是在明确地告诉我,邬道长说的这个法子不是瞎说,而是真的有效。就在今晚之前,萧伯伯还是一个完全的傻子,他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说,而现在,他竟然能想起幼年时的一件事情,而且能断断续续地向娘辩白。我当时觉得,我应该配合他把这件事回忆清楚,于是伸手去床头桌上取过了他的助听器。他当时侧身朝着我,我就把助听器安进了他朝上的那只尚有听力的耳朵里,然后轻轻地对着他的耳朵说:娘没生气。
……那你为啥转身走了……他在我怀里问。
娘去买别的东西了。我这样答,我想象着,这应该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要不然他不会惧怕娘走了,不要他了。很可能是在一个乡间的集市上,娘给他买了一根甘蔗,他在吃,转身却发现娘不见了。
……买豆腐?
对,豆腐。我在他耳边肯定地轻声答。
……三叔……
我知道你碰见三叔了。我只能这样猜着说。
……三叔说你不要我……
三叔是跟你开玩笑哩,娘怎会不要你?你是娘的宝贝。我拍着他的后背宽慰着。
……豆腐……他含混地说完这两个字,就又睡了过去并打起了鼾声。我这才轻轻坐起身,下床打开一盏台灯,好在灯光下仔细打量他,这次我看得更清了:他脸上原有的那副痴呆之相是真的有了变化。
这是很多天来我最高兴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昨夜他恢复起来的那个部分,只见他睁开眼后,没有像往日那样漠然而空茫地看着一个什么地方,而是看着我问:三叔?
我把助听器给他插好,轻声告诉他:我训你三叔了,他不该吓唬你。
姐姐……他又含混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