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黄昏(第4/33页)

这件事过去没有多久,有天我陪他来这万寿公园散步时,他又与人发生了争执,最后竟再次发展到了动手的地步。你们都知道,这万寿公园的东门进门后有十几级台阶,台阶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上。那天的那个时辰进园的游客本就很多,又加上当时公园里有器乐合奏,人们争着想去观看,上台阶时就显得有些挤了。萧伯伯要上台阶时,一个小伙子指着他向旁边的人大声叫道:大家让一让,请这位老人先上去!这本来是一句很有礼貌的话,不料萧伯伯听了竟很生气,怒冲冲地瞪了那小伙子一眼:谁老了?那小伙子被顶得一愣,笑着反问:怎么?老先生还想冒充年轻人?这原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萧伯伯竟更加愤怒,吼了一句:你小子嘴干净点!什么冒充?冒充是法律用语,你敢乱用?他的这种反常反应不仅令我意外,让当时正上台阶的人们都愣住了。那个好心的小伙子这时也恼了,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不识抬举的老怪物!说罢,转身就想上台阶先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萧伯伯猛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小伙子的脖领子,冲他叫道:你敢骂我?那小伙子肯定也被气坏了,冲萧伯伯怒道:我就骂你了你能怎么着?你个不懂好歹的老怪物!边说边用手戳了萧伯伯一下。嗬,萧伯伯这下火了,只见他突然抡拳向那小伙子打去,竟将他一下子打倒在了地上。那人显然没料到萧伯伯会真动手打他,愤怒之极,爬起来就向萧伯伯一头撞来,一下子把萧伯伯撞倒在了地上,而且迅即骑到了萧伯伯身上,抡拳就要打。幸亏几个男人上前拉住了那小伙子,将他扯走了。照说我该上前谴责那个小伙子,甚至可以报警,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不言不语地上前扶起了他。说实话,我这次在内心里是站在那小伙子一边的,我认为小伙子完全是好心好意,我想不通萧伯伯为何要做这种有违常理的反应,把事情搞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还好,萧伯伯那天没有摔伤。我把他扶起来,他气哼哼地返身出了公园大门,不锻炼了。

他的不讲道理令我感到奇怪与不解。

当天晚上,他完全消了气,我给他服药时忍不住轻声问他:上午在公园门口为何要那样激烈?那小伙子一开始并无坏心呀?他停了一霎,答道:我最恨别人说我老,那小子犯了我的忌,你说我哪里老了?就因为脸上的这点皱纹?我的皱纹并不多呀!再说了,我也没有超出正当防卫的规矩。我当时听了有点哭笑不得:天呀,都73岁了,还这样怕人说他老?

我这才明白他有次上台阶我上前搀扶时,他一下子甩开我的手的原因。他不想让别人把他看成一个老人。

我有点明白他的心理了。

我注意到他在努力消除自己身上“老”的痕迹。能看出他对头发变白很苦恼,他不断地把白发染黑,染得很勤,差不多十二三天就要染一次。我曾好意地对他说:染发剂里一般都含铅,即使不含铅也含胺,染得太勤对身体肯定会有副作用,但他不加理会。我说到第四次时他不高兴地白了我一眼,气汹汹地训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年纪不大倒这样喜欢啰嗦!就你懂科学?

渐渐地,他的眉毛也白了。为了把眉毛变黑,我注意到他拿一把废弃的牙刷,蘸些染发剂往那些白眉毛上涂,涂完了再去反复地洗。我很担心染发剂透过眼皮渗进眼里伤害他的眼球,可我不敢提醒,怕他再生气。

到后来,他后脖颈的汗毛也变白了,能看出他对此非常气恼,拿一把电动刮胡刀对着镜子反复刮。脖子正后边的白汗毛他看不见,只得让我帮忙。看着他恶狠狠地整治身上那些变白的毛发,我只能在心里暗笑:何必呢?!

除此之外,我很快又领教了他的另一个毛病:馋酒。馨馨姐当初交代说决不能给她爸买白酒,要严禁她爸喝白酒,我还没有太在意。有一天,我陪他走过一个小餐馆门前,见服务员正向一辆垃圾车上装垃圾,其中有个二锅头玻璃酒瓶掉下来滚到了地上,酒瓶里还剩有半两酒的样子。服务员正要低头去捡,不妨萧伯伯已很麻利地弯腰捡起了那个酒瓶,而且很快打开瓶盖闻了闻说:这里边还有酒嘛,扔了不是可惜?那服务员笑道:客人喝剩下的,谁还稀罕?只能扔了。为避免浪费,我喝了它!话音未落,萧伯伯果真仰脖就把瓶里的那点剩酒喝了。这可惊住了我,天呀,这太丢人现眼了!一个退休的法官竟然在街头喝了小餐馆要扔的一点剩酒?这要让人们传开那还得了?我急忙拉起他的手臂快步走开了。边走边想起馨馨姐的交代,才知道他是真的馋酒。走出半条街之后我方瞪住他,有点生气地说:你的身体状况决定了你不能喝白酒,你知道吗?何况是这种别人喝剩下的劣质酒?他挺尴尬,也很不高兴,讪讪地头前走了。从这之后,我才晓得他馋酒的程度,才对限制他喝酒的事重视了起来,连买炒菜的料酒也小心保存在有锁的厨柜里。